缺愛的男人－《初戀慢半拍》

或是把男拿掉

《初戀慢半拍》是陳駿霖導演繼《一夜台北》後的長片作品。一樣的台北巷弄、各種不同的城市角度、一樣放置了重點在都會的夜生活與懷舊情懷、一樣帶著瓜皮安全帽的機車男與騎車畫面、一樣跟徐文搭配的音樂合作，一樣對三拍子有愛、一樣的細膩與有趣。不一樣的是把背景從書店換成水族館、音樂的爵士味從法式變成中式／華爾滋、多了些用劇場燈光展現超現實的表現方式，長輩的集體象徵從廣場舞換成了合唱團。

長不大的小男孩都有個旖旎的幻想：在處子之身時能遇到一個性感成熟的大姐姐，教導我、帶領我，讓我認識這個世界。而急著長大、急著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小男孩都有個遠大的夢想：我很強、我很罩、我搭上了對的線，我即將飛黃騰達。前面的小男孩總是被媽媽照顧的很好，在別人的眼中他是個媽寶；後面的小男孩缺乏母親的照料，想靠自己的力量證明他不需要那些別人都有的東西，可以靠著自己讓爸媽驕傲。

母親是男性心中的陰影，控制型母親會養育出能力癱瘓的兒子，無法做決定、猶豫不決、唯唯諾諾、情感無法表達，「決定」、「做選擇」這種困難的事情就交給媽媽。直到他夠幸運遇見一個能夠帶領他的女子，能夠鼓動他的內在動機去學習新事物，去鼓起勇氣做些以前不會做的事，煽動他後又能及時地給予正向回饋－慫恿他喝shot，當他一口乾掉後，不經意地說：「女生就是喜歡這種乾脆的男生。」

這樣的轉變當然也會與母親起衝突，給予足夠關愛的媽媽在育子的過程中，必然會經歷到戀母的兒子為了其他女人轉向的情感失落。內在不夠成熟的媽媽會對新來的女生下馬威、指責與挑剔、不給好臉色看；這種把兒子的女友當作競爭對手的想法如果持續到婚後，就會造成嚴重的婆媳問題。男性如果無法好好面對內心的阿尼瑪，不能成熟獨立起來長成一個負責任的大人，就會夾在二女之間顯得不知所措，或是無意識地向阿尼瑪屈服，畢竟那是從小到大他最熟悉的模式，而向陰影與習慣屈服的結果，常常就是讓另一半受傷，最後搞到自己的婚姻破裂。

《初戀慢半拍》對男主角成長議題的處理是非常正向樂觀的，從畏縮到畏縮地行動，從被動到慢慢地越來越主動，聽話與柔順是他的優勢，被打發後的不走，是他所能做到的叛逆與溫柔。

我很喜歡導演在高潮的地方輕輕帶過的表現手法，樂樂姐起身的下一幕，是為小洪蓋上毯子，隔天一早的陽台戲，給觀眾很多的模糊想像與盡在不言中。最後是用第三者給予紅包的這種巧妙連結，給出答案。Apple在男女主角間扮演了很重要的轉換角色；這個紅包本來該是Apple給的，但她只是男主角為了聽女主角的聲音，見女主角一面的藉口。男主角從害怕變積極的第一步（送水草）（不是鮮花，而是水草，這個表白方式夠幽默），最終也是Apple完成最後一步的。當男主角找不到女主角時，是Apple出來告訴他要上哪找；以及最後的那個轉交的紅包－上面題的字：「謝謝你的水草救活了我的魚」，跟著導演的上帝視角，我們知道，小洪救活的不僅是魚，更是女主角的人生。

樂樂因為寂寞而讓小洪進入了她的生活，也在跟小洪的相處中發現，為什麼與兒子年紀相仿的小洪，小洪是如此地溫柔體貼，而自己的兒子卻是滿口大話，惹事生非。兒子在警局前的憤怒也很動人：「男友越交越年輕，對他比對自己的兒子好啦！」

我們最後看到了樂樂的反省，以及為自己的過去做出負責任的彌補；不再是花錢了事的敷衍態度，不是求你以後別再來煩我的劃清界線，而是邀請兒子搬來跟自己住。缺愛的少年是不是能因此腳踏實地起來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可以看到作為一位母親，先以身作則地開始從事不用提心吊膽的合法正當工作。

我很喜歡的兩個鏡頭分別是陽台分手幕，樂樂告訴小洪結束了，不要再來找我。鏡頭對焦在小洪臉上，而樂樂是模糊的。也許未來在小洪的記憶中，對樂樂的印象就停留在這一刻，是美好過後的清醒，但對方的臉卻怎麼也看不清，這個對焦鏡頭可以解釋成，是淚水讓小洪看不清樂樂；也可以解釋成，這一幕的重點在於小洪成為大人了，而幫助他成為大人的樂樂，未來不再是他人生中的重點了。

另一個喜歡的鏡頭表現也是對焦，樂樂去找住在狹小房間的兒子，焦一樣對在男生的臉上，兒子終於成為了重點，樂樂不再以自己為中心，讓自己模糊，成為支持兒子的媽媽。

把這兩個鏡頭放在一起的時候，又有更多有趣的地方。兩個看似都是以男生為主對焦，模糊了女生，好像重點是男生的成長與轉變；長不大的那個長大了，成長過程中缺愛的那個得到母愛了。但也許被模糊的反而才是主題；是樂樂對填補寂寞的分手與對責任的承擔，這兩cut讓我在觀影時回味再三。

最後想說的一個對比是高潮的平淡與平淡的高潮。前面已經提到導演在最可以灑狗血，讓情慾鏡頭噴發的地方，用耐人尋味而且不俗套的方式帶過。但我覺得整部戲最情慾的一個片段，是在小洪初次騎車載著樂樂，樂樂把頭靠在小洪背上的畫面。這麼平凡的一個畫面，卻給了我最濃的感覺。

失戀的小洪哭得好傷心，作為深愛著小洪的媽媽也好難過，但是幾句輕描淡寫的台詞，讓每個走出戲院的觀眾帶著被撫慰與療癒的心情。

「他學到了，我也學到了。」

「妳失眠有好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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