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裂》與厭女

我想先討論一件事，導演真的有意暗喻伊莉莎白與蘇是母女關係嗎？有些母女之間的確存在著競爭關係，但這世上有哪個人不會對另一個人存在著競爭意識，尤其又不斷被強調著「他比你更完美」。不論是母親、女兒，被互相比較與評斷的時候，心智不成熟的人自然而然會有競爭心態隱隱作響。

但我不願意這麼想。

因為我認為母女關係一但牽扯到「競爭」，就會變得非常刻薄尖銳，不論對媽媽還是女兒都一樣。競爭代表著輸贏，母女之間為什麼會有「孰贏孰敗」？在我們單純套以「母女關係」來看《懼裂》的時候，根本就是血濃於水的撕裂。

我厭惡這社會對親情之間淺薄的想像。

母女的競爭關係比《懼裂》所探討的容貌焦慮、世代交替、男性凝視等議題更加膚淺。

但又不得不提到劇情中弔詭之處（雖然我原本並未放在心上，但朋友不斷加以抨擊）也就是從伊莉莎白體內誕生的蘇，共享著同樣的細胞，卻似乎沒有共享記憶，「你們是一體的」在這裡是否被打破了一體的概念？所以才會有許多人以為是母女關係的探討嗎？

我以為是導演與編劇認為此設定為情節推進之必要，可細想後，就算共享著意識，結局似乎也不會有所改變，反而可能更容易造成蘇與伊莉莎白心理上的強弱之分，畢竟夢裡看著更好的自己多采多姿，享有眾人目光的追逐、事業扶搖直上，還有帥氣體貼的愛人，是否會更讓伊莉莎白覺得晦暗、忿忿不平，因此停止蘇的生命？一個人最難堪的不就是，與他人比較之後的相形失色嗎？但比較的前提從何而來？《懼裂》表層的厭女情節進而揭開……

女人也許都曾厭女過。

社會倫理、主流審美的框架，讓我們對那些格格不入的人產生質疑、厭棄，而格格不入代表著群體之間相對的不同，所以每個女人也許都曾經歷過「格格不入」。

譬如《紅樓夢》裡的林黛玉與薛寶釵，看似立身於天平的兩端，有人覺得林黛玉太任性、太驕縱，不諳世事、不通情達理；反觀薛寶釵呢？她一樣會被詬病太過循規蹈矩、太深沈，是父權教化下的完美女性。她們各自都有擁護者、反對者，但我認為那些批判她們的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以對現代價值觀的角度加以論述。

林黛玉在賈家格格不入、薛寶釵在紅迷心裡格格不入，她們在 21 世紀格格不入。人性的幽微在所有價值的對立面都成為了抨擊的重點。

離題了。當伊莉莎白發現美麗的蘇恣意自在地活著，她遙望那黑夜中的廣告看板，她無法祝福蘇、無法單純替蘇開心，反而覺得蘇的那些「完美」是不堪入目的，在電視微光閃爍下，伊莉莎白的厭女情緒一湧而上。

寫到這裡，我腦海中突然閃現伊莉莎白停止蘇的生命又終止程序時，那懊悔不已的悲痛與著急。她不願停止蘇那美好的容顏、風光的人生，這一刻我反而更感受到伊莉莎白的可悲。即便是風光一時的她為了虛無的浮華選擇產出更好的自己，也不及她無法對蘇痛下殺手的可悲。

隨著劇情來到伊莉莎白與蘇的自相殘殺，觀眾也從兩個女人對彼此的厭惡到自己對兩位主角的厭惡，這就展露了此片最深層、最邪惡的厭女情節，它要觀眾非常直接、合理地披露對兩位主角的不滿與鄙夷。

懼裂就是一部非常厭女的電影。

早在伊莉莎白皮開肉綻的瞬間，視覺牽連著觸覺，觀眾的感官也被重組了，我們緊繃的神經與情緒也會更容易隨劇情有所起伏。所以我們會可憐伊莉莎白的黯淡扭曲、艷羨蘇的青春活力，粗糙乾癟對比吹彈可破的肉體、憔悴深沈對比神采奕奕的雙眸，即便伊莉莎白與蘇是一體，觀眾卻自動分成了兩個人，我們會喜歡蘇的美麗、心疼伊莉莎白的可悲；又會厭惡蘇的幼稚、哀嘆伊莉莎白的枉作嫁衣。

當伊莉莎白與蘇赤裸裸的展現自己的慾望與野心，渴望被愛、被眾人追捧，而讓觀眾心裡產生愛慕虛榮、金玉其外等情緒性字眼的時候，我們都在厭女。導演要所有觀眾進入集體的歇斯底里，「她怎麼能注射完美物質？她為什麼要穿得那麼暴露？她怎麼那麼傻？她為什麼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然而，為什麼不？

社會大眾對女性的諸多框架之中，就連「包容」都像是一種設限，「你也很美、你穿搭得好就不會顯胖、你要相信自己、你要好好愛自己。」但是，為什麼女人不能做自己就好，舒服地、坦蕩地做自己就好。連愛自己都不需要證明，因為每個人對愛的定義都不同。

我也厭女，我厭棄主角流於世俗的盲目與自哀、追逐浮華而反噬自我的女性悲劇。但我有時也無法跳脫出女性的既定印象，常常不經意地就開始妄斷他人。我想，片中那理性淡漠男聲的再三說明：「你們是一體的。」其實不是在提醒主角，而是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