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加護病房後症候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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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告訴您，病患及照顧者真正的挑戰，不是在加護病房，而是在離開加護病房之後，您相信嗎？

甚至，當醫師宣布病情穩定，可以回家休養時，大多數家屬都鬆了一口氣，以為最危險的時刻終於過去了。

但很少有人告訴家屬，病人接下來可能面臨的，不只是身體復原，還包括認知、心理與生活功能的長期改變。更少有人告訴家屬，該如何面對這些變化。

我也是在陪伴母親住進加護病房後，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些後遺症早已是國際重症醫學長期研究的重要課題，甚至還有一個正式名稱：加護病房後症候群。

事實上，在過去數十年，重症醫學的進步，大幅提升了重症病人的存活率。正因如此，醫學界開始注意到另一個過去較少被討論的問題：活下來，不代表真正康復。

什麼是「加護病房後症候群」

近年來，重症醫學界開始注意到一個過去較少被討論的問題。

有些病人即使成功出院，卻發現自己變得容易疲倦、記憶力下降、注意力難以集中，甚至連原本再熟悉不過的工作，都變得陌生而困難。也有人因為身體虛弱，無法恢復過去的生活，或長期受到焦慮、憂鬱等情緒問題所困擾。

這些問題並非個案，也不是病人「想太多」。

2010 年，美國重症醫學會（Society of Critical Care Medicine, SCCM）召集多位重症醫學、護理、呼吸治療、心理健康等不同領域的專家，共同將這些長期後遺症正式定義為「加護病房後症候群」（Post Intensive Care Syndrome, PICS)。

加護病房後症候群指的是病人在重症疾病獲得控制後，出現新的或惡化的健康問題，主要可分為三大面向：

一、認知功能 包括記憶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思考變慢、判斷能力下降等。有些患者在出院數月後，仍然無法恢復原本的認知能力。

二、身體功能 包括肌力下降、體力衰退、活動能力降低，甚至連走路、上下樓梯或完成日常生活，都可能變得十分困難。

三、心理健康 包括焦慮、憂鬱等情緒問題，影響病人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加護病房後症候群並不罕見。研究估計，超過一半的加護病房存活者，至少會出現其中一項後遺症。

比你想像中更常見的後遺症

如果您以為這只是少數病人才會遇到的情況，那恐怕低估了加護病房後症候群的普遍性。研究估計，超過一半的加護病房存活者，至少會出現一項 PICS 的症狀。

其中最令人震驚的，或許是對認知功能的影響。

2013 年發表的 **Brain-ICU-Study*，追蹤了 821 位因呼吸衰竭或休克入住加護病房的病人，評估他們出院後的認知功能。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入住加護病房前，只有約 6%** 的病人本身已有認知功能障礙。

然而，結果卻出乎許多人的預期。出院三個月後：

• 74% 的病人出現可測量的認知功能障礙。
• 34% 的認知表現，已接近輕度阿茲海默症患者。
• 24% 的認知功能受損程度，甚至相當於曾經歷創傷性腦損傷的人。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些問題並非短暫存在。追蹤一年後，仍有約 60% 的病人持續存在認知功能障礙。

也就是說，加護病房真正留下的，不一定只是身體上的傷口。它也可能改變一個人的記憶、思考能力，以及重新回到原本生活的能力。

現代重症醫學，正在改變照護方式

過去十多年來，國際重症醫學界逐漸改變照護理念。

目標不再只是讓病人活著離開加護病房，更希望他們能夠保留認知功能、恢復身體能力，並減少長期後遺症。

因此，美國重症醫學會（SCCM）提出了 ABCDEF Bundle（又稱 ICU Liberation），作為現代加護病房的重要照護原則。

A：每天評估疼痛，並優先控制疼痛。

B：每天評估是否可以降低鎮靜，並嘗試自主呼吸。

C：選擇較能降低譫妄風險的鎮靜方式。

D：每天進行譫妄評估。

E：只要病情允許，儘早活動與復健。

F：讓家屬參與照護與決策。

這並不是一套理論，而是一套已被大型研究驗證的照護模式。2019 年發表的 ICU Liberation Collaborative 研究，共追蹤超過 15,000 名加護病房病人，結果發現：

• 病人平均提早脫離呼吸器。
• 加護病房住院天數減少1.6天
• 住院天數減少1.2天
• 死亡率由21.4%降至15.4%
• 譫妄風險降低25%
• 更早恢復活動能力

回到母親住進 MICU 的那段日子

當我閱讀這些國際指引時，我回想起母親住在加護病房的那段日子，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在陪伴母親住進加護病房期間，我開始懷疑她出現了譫妄的徵象，因此主動詢問醫師是否有這種可能。我也查閱了相關醫學文獻，並向護理人員提出是否可以考慮降低鎮靜程度。

然而，在那之前，沒有任何人向我們家屬提過「譫妄」這個名詞，更沒有說明它是重症病人常見且值得積極預防的併發症。

我再次向母親的主治醫師提出譫妄的可能性，醫師聽完後，很快便表示那不是譫妄。母親出院後回診時，我再次提起這個問題，但和之前一樣，醫師仍表示那不是譫妄。

當時，醫療討論的重點一直放在後續檢查與治療，但我真正想了解的，卻是母親離開加護病房後可能面臨的照護與恢復。

我真正希望得到的，是有關離開加護病房後的照護方式，以及重症可能對病人心理與認知造成的影響。然而，這些問題始終沒有被提起，也沒有機會深入討論。

轉入普通病房後，母親仍會在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有人提醒，她才驚覺自己仍在醫院。

那一刻，我開始思考，這是否就是文獻中反覆提到的譫妄？而這樣的情況，是否比我們想像中更常見？

回家後，我開始查閱文獻，才發現譫妄早已成為國際重症醫學最重視的議題之一。

在美國一項蒐集加護病房存活者經驗的計畫中，不少病人形容，譫妄期間出現的幻覺，是整個重症治療過程中最痛苦的經歷，有些人甚至認為，比疾病本身帶來的痛苦更深刻。

譫妄並不只是短暫的意識混亂，而是一種與發炎反應、腦部功能改變，以及長期認知功能受損有關的神經學症候群。

在母親住院過程中，沒有人告訴我們曾經進行過譫妄評估，也沒有和家屬討論相關結果。，但是我不知道這是醫院的照護流程、個別醫療團隊的做法，還是台灣大多數醫院都是如此。

但如果譫妄早已是國際重症醫學如此重視的議題，那麼，它是否也應該成為家屬知情、參與討論的一部分？

但我希望，未來每一位陪伴家人在加護病房的家屬，都知道可以主動詢問：

• 是否每天都有進行譫妄評估？
• 使用的是 CAM ICU 還是 ICDSC？
• 如果出現譫妄，有哪些非藥物方式可以降低風險？
• 是否可以減少不必要的鎮靜？
• 是否有機會提早下床活動？

主動了解這些，不是為了質疑醫療，而是希望替您所愛的人，減少原本可以避免的痛苦。

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離開加護病房只是康復的開始；如果有人提醒我注意譫妄、加護病房後症候群，以及後續可能出現的變化，也許我就不會在母親半夜驚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時，只有錯愕與無助。

*BRAIN-ICU-2 是指 Bringing to light the Risk factors And Incidence of Neuropsychological dysfunction (dementia) in ICU Survivors, 2nd 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