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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那麼高雄的人的自白

某一次在交友軟體跟人聊上天,他問我哪裡人,我說高雄,聊到後來他提到「高雄人好像都很強的認同感欸。」那時候我大三,我同意了他的說法。

Terry Ang · 2024-11-21 17:27 · 6 claps · 5.2 min 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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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那麼高雄的人的自白

某一次在交友軟體跟人聊上天,他問我哪裡人,我說高雄,聊到後來他提到「高雄人好像都很強的認同感欸。」那時候我大三,我同意了他的說法。

然而,戰南北似乎可以在食物的話題上鬧著玩玩,認真吵起來卻沒完沒了,陰雨綿綿、高價位又稱不上好吃的食物、缺乏「人情味」,關於臺北的一切喚起了許多人身體裡面的南部基因,那種骨子裡的憤怒傾瀉而出。「南」的形象與本土、非菁英、情緒化,甚至落後綁在一起,在歷史情境下資本決定不在這裡結晶,北部人的一句「這麼討厭的話滾回南部啊」,貫穿了這種南北的情仇,既是資本的、階級的,也是傷痛的。

我在高雄市區的邊緣出生,就在南部火力發電廠的附近,介在污染跟進步的都會中間,我在這裡生活了18年,幾乎每天都回家吃飯,家裡是傳統的大家庭,風氣也較為保守。我那年指考考上海大,而那一趟高鐵讓我再也回不了高雄了。

現在的我是師大地理系碩班一年級的學生,綜合在海大的日子,這已經是我在北部的第六年。起初,我似乎也帶著那種高雄人天性俱來的憤怒,抱怨著臺北的一切,但我卻沒辦法發現:高雄對我來說一直都不是明確的「家」。我不是異性戀者,但即便不談性傾向我也有很多隱瞞著家人的事情,因為我爸媽的管教方式,我從小傾向不跟他們說我的感受,因為當我說出口,我得到的大多是否定,以及對我自己的檢討。

大三,為了準備大專生計畫,我讀了Tim Cresswell的《地方》。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家」對於女性而言似乎也象徵著苦痛與勞動,並不總是是那個鮮明的溫暖形象,我也從Doreen Massey身上發現,原來地方一直都是動態的過程,而都市也可以有地方感:這些都反省了人文主義地理學對於「家」的假設。在我開始我的閱讀之旅之前,我被動接收的地理學知識大多是David Harvye, Neil Smith這些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家,似乎合理化我對於空間不正義的控訴,而人文主義地理學又合理化了我對於家的想像。

我的大專生計畫是關於大學選擇,其中我發展出了一個重要的題目:教育如何作為逃逸,也就是個人如何透過教育體制離開原生家庭或環境?我發現到性少數的個人或女性,有許多人需要離開原生家庭才能展露自己的性傾向特質,也在都市的環境當中才能建構出自我的認同。這個研究也是我對自己的修復書寫:重新思考我跟高雄的關係。

我還是很愛我的家人,我也還是很愛高雄,但高雄無可避免地象徵了我作為一位非異性戀者在成長過程中必須躲躲藏藏的壓抑,以及大量成長歷程中的傷痛。高雄象徵著我跟家庭的矛盾,象徵著我在十八歲以前一切事物所糾纏不清的事物。

臺北,才是那個讓我知道我是我的地方。我必須在臺北我才能看清楚那些矛盾,以及糾纏不清的事物。並不只是我沉醉於都市生活的消費,而是我與我的生命歷程的和解,無可避免的需要我在臺北的空間,與時間。

我其實也要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發現,我根本不恨台北。

而走到這一步,卻有一些其他的問題,因為那個大寫的「高雄人」和「南部人」形象還在。我身邊有幾個特別愛高雄、特別恨臺北的人,他們一直在提醒我那種最陽剛、最憤怒或最本土的大寫高雄人還在,而他在大多時候代言了我,作為一個小寫的高雄人。

我印象很深刻。我有一個高雄朋友C,女性,來自林園,十分適應臺北的生活。林園是個有名的石化產業聚落,從小港一進林園就能看到毫不遮掩的石化管線以近乎賽博龐克的方式展現在人們的眼前,簡直是一種奇觀。我們都有一個幾乎等同於大寫高雄人形象的朋友K:陽剛、異性戀、支持民進黨,所有關於高雄人的刻板印象都在他身上了,他特別愛談臺北舒適便利的生活一切都是建立在對高雄的污染上,這種很憤慨的說詞。有一次我們聊到他,我問C對K有什麼看法,C只是說「我有時候只是也很羨慕他還能保持這樣的憤怒,大多數林園人都習慣了。」

我跟C很像。並不是認為資源不均合理,也不是樂於承擔這種污染,更像是一種在無奈的情境上,必須肯認我們的自身需要一些都市的夜色才能夠存活。這大概也就是我跟高雄一直以來保持的複雜關係了。

有一次,我說高雄太小,我永遠回不去了。K回我「那你選擇回去,可以讓他變得沒有那麼小。」我想他並不懂為什麼高雄太小,畢竟在大寫高雄人預設之下,人隨時都能回家,我卻連回家的路都失去了。我只是覺得,無奈如果是一種高雄人的基因的話,果然憤怒還是一種資本吧。

我們家沒有秘密,十個人擠在三十坪的房間,我從來沒有自己的空間,所以我習慣熬夜或是洗特別久的澡。某次我回家看到書桌—我在家中唯一佔有的空間,在我離開高雄以後已經堆滿雜物,頓時有種複雜的心情。那一瞬間,我真得覺得我跟高雄好陌生,那種奇幻的感受:我在這裡出生,生活十八年,但我似乎從來不在這個城市裡面有任何歸屬。

而這一切,就是酷兒必須採用的戰略位置,只有那樣我才能活著,維繫我的生命,保有最低階的自我。我必須要長大、獨立在外生活才發現我不必熬夜、我其實洗澡洗很快,我其實很喜歡搜集海報貼在牆上,我其實很喜歡買書。

我也許不是高雄人,也可能被人說是高雄的走狗,我也的確被爸媽說是台北人。但我也的確厭倦這種暴力而同質化的高雄人想像了,你要說我是高雄人還是台北人都無所謂。我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對抗這個大寫的高雄人,所以我才是那個「不那麼高雄的人」。我只有這樣,才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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