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互搏的評論？談歐鈞淞「在哭的風景裡，」與「看一場大雨。」

＃原文發表於2024年 ＃觀察者藝文田野檔案庫

「在哭的風景裡，」與「看一場大雨。」是歐鈞淞在 2024 年分別於新竹 241 藝文空間與 S7 美術館所發表的兩檔個展。前者透過投影影像在懸掛於展場的車體零件，如後照鏡與前擋風玻璃用遮陽板，拼裝成一組空間中的影像裝置。後者則是將自製滴水裝置、水桶、毛巾、聚光燈、耳罩式耳機等現成物散佈於空間之中，將物件與物件的關係指向敘事的可能。兩檔展覽不約而同的，都只在空間內陳設出一組作品，因此在接下來的文章裡是針對兩檔展覽的觀察，同時也會是針對兩組作品的側寫與評論。

白／空的空間 兩檔展覽都發生在白盒子空間，歐鈞淞在作品的安排上，在不透過木作展牆、大型裝置去改變空間原本屬性的前提裡，使得空間中的白被大量地留下。這裡所指的留白不僅只是白色的牆面，同時也指向藝術家利用鬆散的擺放邏輯，使得物件不會過度地填滿於空間之中。這種做法有別於其他透過大興土木去改變展場性質的空間裝置作品，歐鈞淞在處理展場空間的方式，更像是一種減法。

「在哭的風景裡，」可以看到他先是利用釣魚線將後照鏡與遮陽板懸掛於空中，再用吊掛於天花板的投影機將影像直接投射在這兩個物件之上，除此之外並無其它作品元件壁掛或是擺放於展場的空間。觀眾觀看的身體也並未被限制在一處，而是可以遊走在這幾個懸吊的物件之中。歐鈞淞同時也透過空間左側懸吊的後照鏡與遮陽板的位置，來暗示這是一個左駕駕駛側的視角。展場裡懸掛的車體零件，就如同一台被掏空後只剩下車殼一般的車子。懸吊使裝置顯得更加輕盈，也使空間看上去更加的通透。

「看一場大雨。」則是將物件散佈於展場裡。入口處的水桶，牆角鋪在地上的毛巾，投向掛在牆上耳機的聚光燈，以及時不時會有水從天花板落下的滴水裝置。每一個物件被擺放進空間，彼此鬆散的散佈在空間。這些被擺進空間的物件，就如同在一個偌大房間裡的小傢俱，彼此之間保持著些微的連結，卻又必須去對應著空曠的房間（展場）。它是一個被過度留白的展場，如果要以緊湊、飽滿、充滿等詞彙來形容空間，或許都不是那麼地恰當。

然而這些大量留白的空間，或多或少也暗示了一些藝術家的意圖。除了是留下更多讓觀眾可以遊走在物件與物件中的空間，也刻意的讓裝置與空間本身、形式與內容之間的連結，留下一些曖昧模糊的空隙給現場的觀眾走入，留給觀眾在觀看作品的當下還有呼吸與分神的餘裕。

仍具功能的現成物 自馬賽爾‧杜象（Henri-Robert-Marcel Duchamp）在1917年將小便斗擺進展覽場之後，現成物成為藝術家創作的材料，又或是直接將其視為作品本身，在這一百多年來的時間早已司空見慣。

在歐鈞淞的兩檔個展裡，也可以看見藝術家大量地使用在當代生活中容易取得的現成物。諸如在汽車五金百貨裡可以購得的車用遮陽板、單側的後照鏡，又或是可以在一般五金行取得的白色水桶、毛巾，這些現成物都是相當日常且接近庶民生活的用品。藝術家挑選的邏輯，除了因為現成物本身原初的意義與符號，同時也考量到它的功能性，物件的功能是否可以用來借代為藝術家思想的模型。然而這樣的選擇，在以現成物的符號性來作為材料的當代藝術主流裡，並不是常見的選擇。

在新竹的現場裡（「在哭的風景裡，」），車用遮陽板作為象徵前擋風玻璃的現成物，同時遮陽板一側大片的面積也被直接作為被投影影像的基底。懸掛的後照鏡透過其鏡子表面將拍攝下的影像 — — 雨下的路燈，反射至觀眾後方的牆面上。在台北的現場（「看一場大雨。」），則是保留水桶、毛巾本身的功能性，用來盛接天花板上設置的滴水裝置所滴落下來的水珠。這些展場裡被使用的現成物並未完全脫離社會中的既有脈絡與使用情境，它不僅僅只是如同符號學般的象徵、指向某種意義。尚未缺失功能性的現成物，或許也可以成為判讀歐鈞淞作品裡的材料選擇，其中一個切入點。

靜止與變動中的形象 兩檔展覽裡不停地出現靜止與變動彼此衝突的形象，如同「在哭的風景裡，」的投影機投向遮陽板的影像。長鏡頭紀錄下前擋風玻璃裡的風景與影像裡雨刷刷動的關係。這是一段由車內拍向前擋風玻璃的影像，一顆被固定的鏡頭與未經剪接所拍攝下的風景，對比影像裡不停刷動玻璃、試圖抹去雨滴痕跡的雨刷，似乎在平淡的節奏裡出現一些起伏，卻又規律得像時鐘一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左右擺動。後照鏡將夜晚孤單的路燈反射到了對面的牆上，一樣乍看之下是靜止的場景，但仔細看發現好像有什麼宛如針、線落下，那是不停地落下的雨滴，那是一個安靜的大雨場景。

「看一場大雨。」裡的音訊、水與物件，同樣也有著一動一靜的關係。牆上的耳罩式耳機播放著預錄的雨聲，是雨滴打在鐵皮的聲音。當觀眾戴著藍芽耳機遊走在整個展場裡，安裝在天花板的滴水裝置也會時不時地滴下水珠在地上的水桶與毛巾之上。耳機裡的聲音和水滴在水桶所發出的回音，以及水珠落在毛巾被消音的聲音，不同的聲音劃開了寂靜的展場。歐鈞淞透過不同方式製造出的聲響，為整個空間營造出有別於靜置物件本身的節奏感。

緊鄰又保持距離的兩檔展覽 從展覽名稱就可以看出藝術家試圖讓兩檔展覽是有上下連接的關係，「在哭的風景裡，」與「看一場大雨。」是有辦法組合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 — 「在哭的風景裡，看一場大雨。」這不僅向觀眾暗示了兩檔展覽內容的關聯性，同時也在展名上提供了互相指涉的可能性。

但是兩檔展覽真的能如同句子一般，連接得如此緊密嗎？

「在哭的風景裡，」將影像切成三個部分，一個部分是雨刷刷動的前檔玻璃，一個部分是反射在牆面上夜間雨下的路燈，還有一個部分是投影在地面上以兩字為限的詞語，一組組的字幕。這些影像都能指向藝術家在以車作為移動載具時，因為下雨而感受到的身體經驗。「看一場大雨。」同樣透過雨聲、滴水裝置，來試著將現場的焦點聚焦在下雨天。兩者相異的是，在這裡作品指向的場域是從車子裡，轉移成房子的室內空間。同樣都是下雨天，也都在室內空間，不同的是一個是坐在車子裡的身體，一個是待在室內的身體。下雨天都並未真正的被從外頭搬進展場裡，而是透過各種影像、象徵、暗示著在展場空間之外的某個地方，正在下雨。

除此之外，藝術家在展場裡使用文字的方式也是推敲兩檔展覽關係的線索。在「在哭的風景裡，」將兩個字組成一個單位的詞投影在地面上，宛如新詩的組合方式。「一直、下雨、潮濕⋯⋯當雨、降落、鐵皮、滴答、滴答⋯⋯（節錄）」指向的是藝術家本人感性的身體經驗。然而，「看一場大雨。」在使用文字的邏輯不盡相同。歐鈞淞於地上擺放的毛巾上也繡上了一段文字，「（稍微拉開的幕，空蕩的舞台，不時有水滴掉下。『』從幕後方走上舞台，『』戴耳機⋯⋯）「」：」。文字如同劇本上的舞台指示一般，這裡所指向的反而是展覽的現場與觀眾。前者試圖透過自身的身體經驗與觀眾產生連結，後者則是試圖將觀眾留在現場與展覽現場的物件與空間產生連結。

兩檔展覽似乎在內容上緊鄰，卻又在作品的形式與方法上岔出兩條不同的路線，分別回應了兩個不同的身體感，以及相異的經驗。就如同一套分成兩部曲的小說，看似彼此相連，卻又能獨立成冊。

後記：左右互搏的困難與不能 「左右互搏」源自於金庸筆下的武俠角色周伯通，他自己所發明出的一種武功。在《射雕英雄傳》的第十七回〈雙手互搏〉裡是這麼描述的：

「天下學武之人，雙手不論揮拳使掌、掄刀動槍，不是攻敵，就是防身，但周伯通雙手卻互相攻防拆解，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攻擊自己要害，同時又解開自己另一手攻來的招數，因此上左右雙手的招數截然分開，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拳。」

在書寫的過程一直聯想到這段畫面，我知道作為創作者的自己挑選現成物的邏輯，清楚的明白我是怎麼從Ａ點想到Ｂ點，再將結果導向Ｃ點的安排。但是在整個書寫的過程裡，卻又不能那麼理所當然地寫出來。我要試著以一種相對客觀的角度來重新看待我在五月、六月所發表的兩檔個展，以描述作為起點去抽絲剝繭整個展覽（作品）的全貌。這一切聽起來都很荒謬不可行，而我也確確實實在寫作的路上遇到了不小的困難。無法如多數的藝術評論文章，對作品進行有效的價值判斷，畢竟我就像是球場上的球員兼裁判一般。要如何以藝評的角度評論同時作為創作者的自己，似乎在一開始就設下了一條難以跨過去的坎。

以更加外圍的描述，試著慢慢走進作品的核心、內容之中，這與我作為創作者在面對創作論述（自述）上的經驗相差甚遠。如果說創作論述是一種從作品內容、故事向外發散至形式與方法的一種書寫方式，從描述切入的藝評好像更像是一種反向工程。它從現場可以蒐集到的資訊開始，從形式、方法、材料開始仔細地端倪，最後再將這些元素沙盤推演至核心與內容上，推敲出藝術家的意圖和背後的故事。

不過要在書寫的路上成為一位精通一種拳法的大師已經足夠困難，何況是需要一心二用的左右互搏，在這篇文章所試圖闢出的路上前進，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展覽名稱｜「在哭的風景裡，」、「看一場大雨。」－歐鈞淞個展

展覽日期｜ 2024.5.9–6.9、 2024.6.4–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