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側寫（ 序 ）

打仗關我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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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time for everything.

八年半前，當我落筆開始撰寫 《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 》 ，嗰陣冇諗過，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咁寫落去；更加冇諗過，到行文呢一刻，我已經寫緊第八輯小說。（ 代讀者發言：得喇，長氣！ ）

然後，某年某月（ 即係幾個星期前 ），我忽發奇想，想寫一輯有關歷史嘅 「 故事集 」 — 唔係創作，亦唔係正史；話係野史，又好似當中真確性比野史高好多……

我想寫一啲，喺歷史課本中被一語帶過嘅歷史故事。呢啲故事絕對唔係新發現，但往往要對呢段歷史好有研究、睇好幾本專題書籍先可以知道嘅事；例如：

「 德國經比利時入侵法國 」 ：點解每次德國打法國，必定要先取比利時，甚至比荷盧三國通殺？點解德國嘅作戰計劃會制定 「 六十日內敗法國 」 呢個目標，唔係五十日，亦唔係七十日、九十日、一百八十日？

「 德軍發動閃電戰 」 ：事實上，德國人上至希特拉到最高統帥部，都要睇外國報紙先知道自己發動咗場 「 閃電戰 」 ；甚至 「 Blitzkrieg 」 呢個字都係外國記者作品。

「 德軍機械化程度高 」 ：真相係，喺二戰期間，德軍嘅主要運輸物流，仍然極度倚靠馬匹運作。1939 年，德軍有六十萬匹 「 戰馬 」 ；到 1943 年，德蘇戰爭期間，東線嘅作戰馬匹超過七十萬。

「 英美為親密盟友 」 ：對羅斯福同邱吉爾而言可能係。但美軍由紐約開赴歐洲戰場時，average 美國大兵對英國同英國人其實無甚認識，以至戰爭部（ 國防部前稱 ）要編製 manual 俾美軍，教佢哋英國習俗，等佢哋知道點同英國人相處。其中內容包括 「 當英國人邀請你去家中晚餐，別開懷大嚼，你可能吃掉他們一家一星期糧食 」 、 「 他們不懂沖咖啡，你不懂沖茶，所以別批評 」 之類嘅日常事情。

上述例子對於一直有研究一二戰歷史嘅人嚟講，一啲都唔係新事物；所以，我呢系列文章，並唔會帶俾大家任何新鮮事。我唔係軍事迷，所以亦唔會同大家討論美軍制式步鎗 M1 Garand 點樣喺火力上壓制德國仍然係 bolt action 嘅 Kar 98。我想講一啲喺歷史洪流中被大家遺忘咗嘅事情、事物，一啲正統史書鮮有記載嘅人事物。

點解突然咁有興致 「 撈過界 」 ？我雖然唔係主修歷史，但自 1998 年開始，因為興趣，我不斷收集、研習非中文一二戰近代史。喺興趣同收集癖驅使下，廿幾年日子，我收集咗好多有關自普魯士三場德意志統一戰爭、到後二戰嘅有關資料。資料多到一個程度，我覺得如果唔稍有系統咁整理一下，我會幾無禮 — 起碼對啲資料無禮。

於是， 《 大戰側寫 》 就此誕生。

如果大家 AI 上身、乜都要搵一個最重點答案的話， 《 大戰側寫 》 其實就係用我嘅角度去睇一二戰部分歷史，用我嘅角度去講故事、搲水吹。為咗要呈現呢個角度，部分歷史會上下追溯，上至德意志統一戰爭，下至冷戰。

老規矩，有建設性嘅討論無任歡迎。但如果好似之前某啲 「 百曉生 」 咁，乜都出嚟耀武揚威一番、喺字裏行間吹毛求疵的話，唔好怪我直接 ban 9 你 —我一定唔會同你直接討論； 唔係你以為我過去八年半點樣喺呢度（ Medium ）生存得舒適寫意？

可能會有讀者有疑問，我儲存嘅資料多數屬於一二戰，點解會拉埋十九世紀末期到冷戰時期嘅嘢嚟講？

因為我哋仍然活喺後二戰時期，而二戰同一戰、遠至普法戰爭亦無可切割。

冇錯，呢幾十年國際形勢有局部改變，但形態冇變，我哋仍然活喺後二戰國際格局框架。甚至可以講，我哋仍然活喺冷戰中 — 即使蘇聯解體，冷戰表面上 「 終結 」 咗；但隨住時間推移，九十年代所謂嘅 「 後冷戰 」 ，其實只不過係中場休息，我哋仍然喺冷戰之中，hopefully 係下半場唔係 hydration break（ 冇錯，我睇緊波 ）。

而二戰同一戰，有無可分割嘅關係。一戰嘅最後一鎗，其實就係二戰嘅第一鎗。技術上，一戰喺 1919 年巴黎和會上結束，但實際上，巴黎和會只係帶嚟二十年 「 停火 」 ，並未帶嚟真正和平。因為巴黎和會，只係勝利國對戰敗國嘅報復，並冇化解雙方恩怨 — 巴黎和會嘅戰爭賠款，德國一直要還到廿一世紀麥克爾年代先還晒。

上文呢個 「 雙方 」 ，係指法國同德國。

而巴黎和會嘅另一個當時冇考慮過嘅副作用，就係對同樣屬於戰勝國、剛剛掘起嘅新勢力日本表明 「 你仲未夠班上呢張大人檯食飯 」 。喺當時嘅歐美政治體系對德日呢兩個 「 小朋友 」 嘅輕視，令佢哋二十年後打多場世界大戰。

可以話，二戰六七千萬人犧牲性命嘅主因，係協約國（ 歐美列強 ）劣拙處理一戰停戰嘅後遺症。而呢隻手指係指住法國，因為佢哋存心報復普法戰爭嘅屈辱。

呢三場戰爭（ 我將三場德意志統一戰當做一場 ），永遠改寫咗人類戰爭進程、方式、規模，亦永遠改變咗全球政治格局。我大膽推測，除非喺可見將來，我哋再嚟一場比二戰更殘酷嘅大戰；否則，呢三場戰爭嘅影響力仍然會繼續維持落去 — 如果我真係咁烏鴉口的話，能改變呢個格局嘅戰爭，可能係人類滅亡戰爭……

大家千其唔好相信荷里活電影嗰啲 「 核彈只發射一支 」 、可以阻止就世界和平嘅戇鳩諗法。一但核戰爆發，第一波所發射嘅飛彈數量，就算唔係全部都八九成，因為想盡最大力量摧毀對方嘅報復手段；但幾乎肯定失敗（ 唔係你以為潛艇上嘅核彈要嚟做乜？ ）。人類滅亡嘅主因唔係核爆，係之後嘅核子塵、漫長嘅核冬天、土地因為幅射長時間失收、社會制度崩潰，最後 「 人相食 」 直到滅絕。

有關德意志統一戰嘅側寫，暫且先按下不表 — 因為雖然重要，但只係 side info。我哋首先開始傾吓一、二戰。

一戰點樣改寫歷史？首先，亦係最重要嘅，係軍事科技。

喺德意志統一戰到一戰結束呢四十八年間，有三樣改寫戰爭歷史嘅發明出現：後膛炮（ Armstrong’s Rifled Breech Loader ）、馬克沁機鎗（ Maxim Gun ），同埋坦克（ Tank ）。就係呢三樣嘢，令到戰爭由兩群人嘅殺戮，變成工業式殺戮。

後膛炮嘅發明，令到原本大約每兩三分鐘一炮，變成一分鐘兩三炮；馬克沁機鎗每分鐘最高可發射六百發子彈。呢兩樣發明大大加快咗殺人嘅速度；而坦克喺 1916 年加入，令到戰場嘅縱深完全改變。

（ 按：點解唔講飛機？因為飛機喺一戰前、中期都只不過負責偵察任務，少部分負責協助艦炮校正，並非戰鬥工具。參戰雙方飛行員喺空中相遇，大都只係互相揮手。人類史上首場 「 空戰 」 發生喺一戰初期 1914 年末，一架協約國飛機遇上同盟國飛機，其中一方飛行員掹出左輪手鎗向對方射擊。直至 1915 年荷蘭人解決螺旋槳同機鎗嘅協調問題（ Synchronization Gear ），戰鬥機先正式誕生。戰機，特別係轟炸機對敵後方狂轟濫炸，係二戰嘅事。）

然而，一次大戰仍然未能完全發揮上述三種 「 新科技 」 嘅全部威力。軍事科技嘅威力，要去到二戰先大致展現，後果就係史無前例嘅破壞，同最少六千萬人死亡。

究竟一戰之前，戰爭係點樣嘅一回事？

答案好簡單，亦好不可思議：後方唔知前線係咩光景，前線唔知後方發生緊咩事。而戰爭嘅規模，亦只局限於前線周圍方圓幾公里，同埋士兵行軍經過嘅地方。

我記得費正清教授（ John King Fairbank ）喺 《 劍橋中國史 》 曾經描述過，第一次鴉片戰爭中，當英艦駐紮喺虎門外海時，當時嘅居民並唔係爭相走難，或者協助攻擊英國海軍，係用舢舨將一船船嘅食材補給品撐去英艦旁邊，向英軍兜售。一戰之前嘅歐洲戰爭，好大程度上有相似之處 — 前方有前方拼命廝殺、後方有後方 「 舞照跳、馬照跑 」 ；前方同後方彷似 「 上下半身唔關事 」 。

我哋先睇睇拿破崙戰爭（ 1803–1815 ）嘅例子：

對 1813 年薩克森（ Saxony/Sachsen ）農民而言，戰爭未必首先聽見鎗炮聲，而係馬匹突然消失。拿破崙自俄撤退後，法軍損失咗數以十萬計戰馬，而無論法軍定聯軍，都急需補充騎兵、炮兵同所需馬匹。結果地方官員、軍方採購人員甚至徵發隊不斷出現喺農村，要求農民交出馬匹。有時按官方價格收購，有時直接徵用。對農民而言，損失嘅唔單只係財產，而係生產工具。原本四匹馬先可以完成春耕、運輸同收成工作，突然少咗一半，往後幾個月嘅農務安排立即陷入混亂（ 爛 gag：所以要 「 調理農務 」 ）。

現代人睇戰爭，往往會問死咗幾多人。但對 1813 年德意志地區嘅居民而言，更常見嘅情況係有人突然消失。某個年輕人春天被徵召入伍，夏天已經失去消息。冇人知道佢喺邊度，亦冇人知道佢係生定死。由於通訊緩慢，軍隊記錄未必及時送達，家屬往往要等幾個月，甚至永遠都等唔到答案。於是村莊入面開始充滿各種流言。有人話某某喺波希米亞見過佢，有人話佢跟住俄軍北上，亦有人話佢已經陣亡。結果形成一種奇怪現象：大家都知道有人唔見咗，但冇人知道真相。（ Leighton S. James, 《 Witnessing the Revolutionary and Napoleonic Wars in German Central Europe 》 ）

然後，鏡頭一轉至普法戰爭（ 1870–1871 ）：

1870 年冬天，巴黎陷入圍城狀態。糧食短缺、物價飛漲、炮擊逐漸逼近市區，但劇院、咖啡館同音樂廳仍然維持營業。Edmond de Goncourt 喺日記中多次提及，巴黎人日間可能花幾個鐘頭排隊購買麵包或肉類，晚上就依然會前往劇院睇戲或參加社交活動。對佢而言，最難理解嘅係城市居民喺巨大危機前仍然努力維持日常生活。即使知道戰爭正在逼近，市民依然希望保持文明社會原有嘅節奏。

巴黎圍城期間，糧食供應隨住德軍封鎖越嚟越緊張。起初，巴黎市民仍然能夠購買牛肉、羊肉同豬肉，但隨住時間推移，肉類逐漸消失，馬肉開始成為主要肉食來源。到圍城後期，連馬匹都消耗殆盡，部分餐廳開始供應狗肉、貓肉，甚至出售嚟自巴黎植物園嘅動物。當時被食用嘅動物包括駱駝、羚羊同大象。Edmond de Goncourt 喺日記中特別記錄咗巴黎上流社會前往高級餐廳品嚐象肉嘅情況。最令佢震驚嘅唔係食物短缺，而係巴黎人竟然以極快速度適應呢種原本不可思議嘅生活方式。（ Edmond de Goncourt, 《 Journal des Goncourt 》 ）

德軍進入法國後，大量城鎮實施 「 Billeting 」 制度，強制安排士兵入住民居。對當地居民而言，最直接嘅戰爭體驗往往唔係戰鬥，而係家中突然多咗幾個陌生軍人。有啲家庭需要同時容納數名普魯士士兵或軍官，並負責提供床位、晚餐、取暖所需柴火等。根據法國各地地方日記記錄，居民最常見嘅抱怨未必係德軍粗暴，而係德軍人數太多，長時間佔用有限資源。有人甚至記錄，戰爭期間最大問題唔係炮火，而係每日要為額外幾個 「 黐餐 」 成年人準備食物。（ Michael Howard 《 The Franco-Prussian War: The German Invasion of France 1870–1871 》 ；Geoffrey Wawro 《 The Franco-Prussian War: The German Conquest of France in 1870–1871 》 ）

上面嘅例子，我哋可以見到，喺戰爭後方嘅市民，同前線幾乎完全脫節。前線殺戮依然，但後方除咗糧食、馬匹同男丁嘅缺失之外，幾乎完全感受唔到真正嘅戰爭；平民傷亡唔會冇，但規模唔可以同二戰同日而語。呢一點同二戰時整個德國、波蘭、日本都係頹垣敗瓦，大量城市包括首都夷為平地，到處目標為平民嘅大屠殺同戰爭罪行等等嘅 「 常態 」 可謂天淵之別。

喺一戰之前，甚至包括一戰在內，戰場後方，其實可以仍然係個安穩嘅地方。

如果要理解一戰點樣徹底改變人類對戰爭嘅認知，最簡單方法係將佢同四十四年前嘅普法戰爭比較。普法戰爭由 1870 年打到 1871 年，整場戰爭軍事死亡人數約十八萬至二十萬人。去到一戰，單單幾場主要戰役所造成嘅傷亡，已經遠遠超越十九世紀人對戰爭規模嘅想像。

1914 年 9 月爆發嘅第一次馬恩河戰役（ First Battle of the Marne ），被視為阻止德軍迅速攻陷巴黎嘅關鍵戰役。雙方投入兵力超過二百三十萬人，法軍、英軍同德軍合共傷亡接近五十萬人。對當時歐洲各國而言，呢個數字已經超越咗過往大部分戰爭嘅規模。戰爭開始不足兩個月，傷亡數字已經到達十九世紀歐洲國家難以承受嘅程度。

真正令人震驚嘅係兩年後凡爾登戰役（ Battle of Verdun ）。1916 年 2 月至 12 月期間，德法兩軍圍繞凡爾登要塞展開長達十個月嘅消耗戰。德軍原本希望透過持續攻擊迫使法國不斷投入兵力，從而 「 放乾法國嘅血 」 。結果十個月後，法軍傷亡約三十七萬多，德軍傷亡約三十三萬多，總傷亡超過七十萬人。雙方付出如此代價，戰線卻幾乎返到原點，戰爭開始由決戰模式演變成工業化消耗模式。

（ 「 決戰模式 」 ：歐洲歷史中長久嘅戰爭模式，透過幾場重大戰役、會戰，消滅敵方主力從而達至勝利。同日後一二戰嘅 「 總體戰爭 」 完全唔同。 ）

同年爆發嘅索姆河戰役（ Battle of the Somme ）更進一步將呢種工業化殺戮推向極致。由 1916 年 7 月至 11 月，英法聯軍同德軍喺索姆河地區持續交戰數月。戰後統計顯示，英軍傷亡約四十二萬人，法軍約二十萬人，德軍約四十三萬至五十萬人，總傷亡超過一百萬人。對十九世紀軍事家而言，一場戰役傷亡一百萬人幾乎係無法想像嘅數字。

索姆河戰役最恐怖唔係總傷亡，而係第一日。1916 年 7 月 1 日清晨，英軍發動大規模進攻。當日晚間統計，英軍單日傷亡達五萬七千幾人，其中一萬九千幾陣亡。單日嘅死亡人數，已經接近普法戰爭整場戰爭軍事死亡總數一成；而單日傷亡規模，已經相當於十九世紀一場大型會戰。

從馬恩河到凡爾登，再到索姆河，可以見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真正帶嚟嘅改變並唔只傷亡數字增加，而係戰爭本質出現根本轉變。十九世紀嘅戰爭仍然追求透過一兩場決定性會戰擊敗敵人；而第一次世界大戰則首次將工業力量、後勤能力同人口資源全面投入戰場。自此之後，戰爭再唔係軍隊同軍隊之間嘅較量，而係整個國家機器之間嘅消耗競賽。

下一集，我哋講吓由普法戰爭到一戰之前，歐洲皇室個個趨之若鶩嘅 「 皇室潮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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