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跨越年時的生存，勢必無法純愛

人們說初戀美麗，卻未必懂它何以美麗 — —那是我們首次脫離個人的生存環境或成長脈絡，在語言、精神或肌膚的交融間，探索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生命源流時，帶來的美麗。

在初戀裡，我們再度初生

初戀似人的再度初生。以愛戀對象為介，我們首次越過了個人，以最為親暱的形式，觸碰生命的複雜廣闊。感受初次的情動美好，體會初次的未知衝突；學適時僭越的分寸，尋恰到好處的止損；後在與他人的邊界處理中，行自我覺察和認識。我們探索邊界分線，探索自我他人，探索愛與被愛，所以初戀才是那句歌詞：I’ll remember to love, you taught me how. ​

也英和晴道這段初戀，框架在大量的日式純愛美學場景中：搖晃的電車，蒼茫的大雪，陷落的腳印，共聽的耳機，拂面的輕風。他們浪漫的進行著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細節。用一切的日常生活，再現這段初戀關係裡無數的美好情動。 ​ 兩人的少時場景，可謂純愛度極高。但純愛要純，得高度架空，容不得雜質，才能將愛情提純到極致。所以日式純愛大多只能落於某個生命的節點：青春，即尚且涉世未深，也被容許涉世未深的生命節點。而當《初戀》作為一部再現了極多現實元素的作品，講述了人物群像跨越著時代的生存時，卻勢必也提示著觀眾，這套劇無從與雜質滿佈的現實境況割離的處境。

跨越年時的生存，是現實的無數命題

少年往成年時期的轉換，是走出純愛的神壇，往現實視角的轉向。

也英的離婚，成為單親媽媽，為了育兒晝夜不分的工作，這一連串的場景之下，是日本社會學研究裡，當代日本社會中單親媽媽正面臨的嚴峻的女性貧困問題。晴道的自衛隊身分被鄙視、挑釁，背後有長期以來日本社會對自衛隊存廢議題的政治爭論。或也英做為女性司機，在面臨工作上的失誤時，隨便一個路人便能用言語的蔑視，將她拽回她的「女性」處境──就像現實世界的角落裡無時不刻發生著的事那樣。

​那是「你作為一個女性，不論你是否自覺，不論你是否認同，這個世界都在尋找機會，把你釘回去。釘死為一個他們認為的，女人的一個應該的位置上去」。

所以我甚至無法確定現今究竟還需不需要這樣一種結局，一個空姐機長的夢想組合最終兌現，愛情能完滿一切的烏托邦式快樂結局。尤其在它明顯有意點出那些社會性生存的困境後。

《初戀》的結局於我而言確實可惜。這份可惜不是否定它的細膩，它的詩意，或它讓我流下的那些眼淚。我仍在這些極致內斂的情緒裡，那些曾經多麼交融，後卻要於言於行都得設置的距離裡；那些自己沉痛卻仍尊重對方的選擇，真摯的希望對方幸福的情感裡；那些終被自我或他人承認接納的，生命的軟弱及無能為力裡，無數次潸然淚下。

對《初戀》的可惜，是因它又再次驗證了我曾讀過的一篇研究結果。那研究大抵是說，在女性視角開始進入社會的現在，這些愛情劇本，展示人們對異性戀關係裡一種雙方平等的可能性的追求：愛情是勢均力敵的愉悅，互相成就的熱情，而不再只是拯救人生的捷徑。甚至這些愛情劇本並未只停留在對愛情層面的細節處理，也反映了許多現實的社會現象和社會問題，然而儘管有著這些觸碰，但最終這些問題仍舊只能被擱置。一切的一切，在文本中將收束回一個最傳統典型的、神話式愛情的Happy Ending。而那感覺好像，我們無法再以敘事空間為媒介去做想像，為現實的僵化提供更多破壞、選擇，或更多嶄新的可能性。 ​ 愛情題材或許俗套，但一個題材要能落至通俗流行，要人類文明能說它上千上萬回，勢必在於它確實建立了與人們的連結，挑撥了人們的共情。我始終反對部分人對愛情劇本的偏見，因感性的力量、生活與情感的藝術從不失為一種可能，一種召喚共情，改變世界的可能。也因此我更希望能在此處，看到另一種對世界的想像、表達和可能性。後在這種可能性當中，尋到一種新的價值創造。

因此如今這樣的Happy Ending好像不過再次提示著我，對現實的嘗試觸碰，終究不過走至無可奈何或無能為力。而那都是我在日常，早已墜進過無數次的痛苦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