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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伊比利》普拉多美術館,屬於西班牙的「魔幻」(下)

普拉多美術館真正最不能錯過的,是哥雅的「黑畫」(Black Paintings)系列。

旅行不設限 · 2026-06-23 00:29 · 0 claps · 8.8 min read
#普拉多美術館 #哥雅 #黑畫 #馬德里 #p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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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伊比利》普拉多美術館,屬於西班牙的「魔幻」(下)

我第二次前往普拉多參觀,選的是最後兩小時免費開放時間。距離開放還有半小時,已經大排長龍了。

我第二次前往普拉多參觀,選的是最後兩小時免費開放時間。距離開放還有半小時,已經大排長龍了。

普拉多美術館真正最不能錯過的,是哥雅的「黑畫」(Black Paintings)系列。

若要選出一位最推崇的西班牙畫家,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哥雅。因為在他的身上,我看見了一位畫家如何一步步掙脫時代的束縛,不再只是替國王、貴族作畫的工匠,而成為一位真正以藝術表達自己信念與靈魂的人。他值得用更多的文字去記錄。

法蘭西斯科.哥雅(Francisco de Goya)出生於1746年。那個時代,巴洛克風格仍流行,新古典主義與啟蒙運動的思潮卻已悄悄興起。西班牙是坐擁廣大的海外殖民地的帝國,昔日的光輝開始走向衰落,而啟蒙運動所提倡的理性、自由與人性,逐漸吹進這個保守而虔誠的國度。

其實這些什麼文藝復興風格、巴洛克風格、新古典主義風格,都是後來史家為了一言概括那個時代的藝術特性所簡化的詞彙,思想與風格的轉換從來不是一刀切。只要理解哥雅身處一個思想轉換的時代,而他確是難以被定義屬於什麼風格的畫家。

哥雅69歲自畫像,藏於普拉多美術館(Picture source:wikipedia)

哥雅69歲自畫像,藏於普拉多美術館(Picture source:wikipedia)

哥雅出生於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一位鍍金工匠,專職替教堂與宗教器物進行裝飾工作。從小耳濡目染的他,很早便立志成為畫家。但他的求學之路並不順遂。年輕時兩度報考皇家藝術學院都落榜,後來自費前往義大利學習,研究文藝復興與巴洛克大師的作品。回到西班牙後,他從替王室設計掛毯草圖開始,一步步躋身宮廷,最終成為西班牙王室最重要的宮廷畫家。

因此,在普拉多美術館裡,收藏著大量哥雅的宮廷肖像畫。

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查理四世的一家》。

《查理四世的一家》,這幅畫引發許多後人的討論,包括國王愚笨的表情、王后貪婪驕矜的面容,王室成員幾乎都被遮去一隻手,被視為暗諷不事生產。然而另一派人則認為,哥雅當時不會這麼大膽嘲諷王室家族,而國王與王后也不會笨到看不出來。只能說哥雅如實描繪王室一家。他將自己畫在畫面左方陰暗處。(Picture source:wikipedia)

《查理四世的一家》,這幅畫引發許多後人的討論,包括國王愚笨的表情、王后貪婪驕矜的面容,王室成員幾乎都被遮去一隻手,被視為暗諷不事生產。然而另一派人則認為,哥雅當時不會這麼大膽嘲諷王室家族,而國王與王后也不會笨到看不出來。只能說哥雅如實描繪王室一家。他將自己畫在畫面左方陰暗處。(Picture source:wikipedia)

這幅畫常被後人解讀成對西班牙王室的諷刺。有人認為哥雅刻意畫出了國王的愚鈍與王后的驕矜,暗藏對王室的批判。但這樣的說法多少有些事後諸葛。

以哥雅當時的身份,不太可能如此冒失地嘲諷自己的君主;而查理四世一家也不至於愚昧到分辨不出自己被醜化。更合理的解釋或許是:哥雅沒有刻意美化,也沒有刻意醜化,而是以驚人的誠實,如實描繪了這一家人的樣貌。

也正因如此,後人才得以從這幅肖像畫中,看見這對西班牙歷史上極富爭議的王室夫妻,並試圖從他們的神情與氣質中,尋找某些「相由心生」的證據。

哥雅活到了八十二歲,最後死於法國波爾多,一生留下成千上萬件作品,包括油畫、素描與版畫。普拉多美術館展出的哥雅作品便超過一百件,許多展廳幾乎就等於是他的個人專館。

他的創作風格,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宮廷畫家的時期。

這時期的哥雅大量繪製肖像畫、民俗風景與掛毯草圖,包括鬥牛、野餐、舞蹈等歡樂的生活場景。當中有些作品背後的故事頗耐人尋味,例如《裸體的馬哈》。

《裸體的馬哈》與《穿衣的馬哈》。這應該是哥雅為某個貴族的秘密情人所畫,至今依然沒有定論。但裸體這幅畫在當時保守的天主教西班牙是不被允許的,能在畫中裸體示人的只有古羅馬女神維納斯,有一說哥雅甚至因此被捲入宗教審判。這張畫直接影響了後來的馬奈,創作《奧林匹亞》,馬奈讓一名交際花裸身成為畫中的主角,也引起當時法國畫壇震撼。(Picture source:wikipedia)

《裸體的馬哈》與《穿衣的馬哈》。這應該是哥雅為某個貴族的秘密情人所畫,至今依然沒有定論。但裸體這幅畫在當時保守的天主教西班牙是不被允許的,能在畫中裸體示人的只有古羅馬女神維納斯,有一說哥雅甚至因此被捲入宗教審判。這張畫直接影響了後來的馬奈,創作《奧林匹亞》,馬奈讓一名交際花裸身成為畫中的主角,也引起當時法國畫壇震撼。(Picture source:wikipedia)

但老實說,大批看下來其實有些無聊。就像我看委拉斯奎茲大量宮廷肖像畫時的感覺一樣。或許是因為哥雅早期的作品大多是交付宮廷委託,需要以委託方(王室與貴族)的要求為主。他的繪畫技巧不能算高超,若論肖像畫的擬真與光影變化的掌握,我認為不及委拉斯奎茲。

第二個階段哥雅的創作,開始精彩起來。

1808年,拿破崙入侵西班牙,爆發了西班牙獨立戰爭。哥雅親眼目睹戰爭、屠殺與社會動盪,也看見人性在暴力中最醜陋的一面。這段期間,他創作出大量版畫與油畫,揭示戰爭下的殘酷與人性的黑暗,血腥、殺戮、蹂躪、殘害充滿了畫面,其中最有名的代表作,就是《1808年5月3日的槍殺》。

《1808年5月3日的槍殺》(Picture source:wikipedia)

《1808年5月3日的槍殺》(Picture source:wikipedia)

畫中的法國士兵背對觀者,像一部沒有情感的殺戮機器;而即將被處決的西班牙平民,則高舉雙手,彷彿基督受難一般。這不是英雄史詩,也不是歌頌勝利的歷史畫,而是一幅描繪人們正遭受苦難的寫實畫。

它深深影響了後世藝術家。馬奈創作《槍決皇帝馬克西米連》時,直接模仿了哥雅的構圖;當德國納粹轟炸西班牙格爾尼卡時,畢卡索則創作出《格爾尼卡》,以哥雅為師,透過藝術控訴戰爭帶來的毀滅。

此時的哥雅,已經不僅僅是一位宮廷畫師,而成了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他開始在創作中展現自己的信念。

1792年,哥雅因一場重病而失聰。從此之後,他變得孤僻,更加內省審視人類心靈的深處。

《瘋人院》、《狂想曲》等版畫作品,充滿對人性的質疑與對社會的批判。腐敗的貴族、貪婪的教士、愚昧的迷信、扭曲的婚姻制度,都成為他筆下諷刺的對象。巫婆、惡魔與怪物,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作品裡。

因為哥雅逐漸體悟,真正的怪物從來不在地獄,而在人心。

為揭示人性的暗黑而畫:黑畫系列

哥雅真正最令人震撼的,是他生命最後階段的創作 — — 黑畫(Black paintings)。

1819年,七十三歲的哥雅搬到馬德里郊外一棟名農舍。當時西班動盪,帝國崩解、經濟瀕臨破產、軍事政變頻繁。他對外在世界徹底失望,開始過著幾近與世隔絕的生活。這棟房子也被稱作聾人之家。

在那棟房子裡,他直接以牆壁作為畫布,創作了十四幅作品,這些畫後來統一被稱為「黑畫」。黑畫並不是哥雅自己取的名字,而是後人根據它們陰暗的色調與主題所命名。

哥雅從未打算將它們公開展出,它們沒有委託人,也沒有觀眾,他就是想畫,畫出內心的不安與狂想。

普拉多美術館特別闢出一間獨立展廳,陳列這些從牆上直接鑿下的作品。仔細看,甚至還能看到畫作邊緣露出的石膏與泥土痕跡。館方特別立說明牌提醒:這些作品可能引起觀者的不適。

黑畫之所以震撼,不只是因為哥雅大量使用黑色顏料。更因為它們描繪的,是人類內心最深處的恐懼、瘋狂、暴力與絕望。這些不再是宮廷畫家的作品,而是一位老人,在生命最後時刻,將自己內心最深沉的恐懼、孤獨與絕望,直接塗抹在牆壁上。

《克洛諾斯吞噬其子》

古希臘有一則神話,泰坦神克洛諾斯因害怕被子女推翻,於是每當孩子出生,便將其一口吞下。

然而,哥雅筆下的克洛諾斯,不是神話中的神祇,更像是一頭瘋狂的怪物,睜著驚恐的雙眼,徒手撕裂一具殘缺的人體,一口一口地啃噬。

這是在畫神話?還是在畫一個吃人的世界?

我覺得哥雅畫的不是古希臘神話,他畫的可能是那個暴力的真實世界,亦或者被心魔啃噬的單純與善良。哥雅從來沒有說這幅畫的是克洛諾斯、是希臘神話。他將答案留給了後世每一位觀看的人。

《女巫安息日》

一眼看到這幅畫就令人不寒而慄。

一隻巨大的黑山羊居於畫面中央,四周圍繞著神情詭異的女人。在基督教文化中,山羊經常象徵魔鬼。這看起來像是一場邪教儀式,也像是人們對迷信、恐懼與集體瘋狂的隱喻。那些扭曲的人臉,令人感到不安,彷彿人一旦失去了理性,就會變成怪物。

「女巫安息日」是歐洲流傳已久的傳說。中世紀的人們相信,女巫會在夜裡聚集,向魔鬼膜拜,並舉行各種邪惡的儀式。

仔細看那些聚集的人群,她們的臉孔有的乾瘦如骷髏,有的神情呆滯,有的露出近乎癡狂的表情。她們不像是在崇拜魔鬼,更像是一群失去自我判斷能力的人,正在盲目地追隨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

真正可怕的也許從來不是魔鬼,而是當人們放棄思考、放棄懷疑,甘願將自己的恐懼、憤怒與偏見交給某種權威、某種教條,甚至幻化成某種集體情緒時,人便會變成怪物。

哥雅長期關注這些因迷信與愚昧而產生的荒謬現象,多次描繪女巫、惡魔與怪物,諷刺社會上的無知與迷信。他曾說:當人放棄理性時,各種怪物便會從黑暗中出現。

因此,這幅《女巫安息日》畫的主角並不是魔鬼本身,而是人心。

1788年版本的《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哥雅是為了製作掛毯而創作了這張畫。(Picture source:wikipedia)

1788年版本的《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哥雅是為了製作掛毯而創作了這張畫。(Picture source:wikipedia)

1819年之後創作的《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明顯與哥雅年輕時的同主題畫作不同,此刻他關注的是人心的暗黑與盲從。(Picture source:wikipedia)

1819年之後創作的《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明顯與哥雅年輕時的同主題畫作不同,此刻他關注的是人心的暗黑與盲從。(Picture source:wikipedia)

《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

聖伊西德羅朝聖是十九世紀西班牙著名的朝聖節慶,人們在朝聖途中,燦爛的陽光下野餐、歌唱、慶祝,哥雅年輕時曾畫過一件《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掛毯草稿,就呈現出這樣的歡快輕鬆的氛圍。

但黑畫中的《聖伊西德羅朝聖之旅》卻完全不同。

人群從黑暗中緩慢走來,面容模糊而怪異,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隊伍,又像一群迷失的幽魂。同樣的主題,卻從歡樂變成了陰鬱。

朝聖不曾改變過,而是哥雅洞悉世界的眼睛。

哥雅之所以為人推崇,不是因為他大膽的畫出了怪誕與驚悚。而是他比同時代的人更洞悉真實。當信仰褪去偽裝,那些盲目、狂熱與瘋狂,是人性黑夜裡的常態。最後的人生,他留下不是畫作,是一面照進人類靈魂黑夜的鏡子。

雖然,在封閉房間內觀看14幅黑畫,並不是個愉快的過程,這個展廳也是唯一一個全部參觀者自發保持靜默的。

哥雅那剖析人心鬼蜮黑暗的創作,直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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