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故事之前的故事》內心小劇場

（圖片來源：足跡Step Out社交專頁）

第16屆足跡小劇場演書節其中一個項目，以展覽式劇場方式「展示」了2024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得獎作品 — — 馬慧妍的劇本《故事之前的故事》。在一棟三層建築物的第二及第三層，設置了由光影、聲音與錄像構成的裝置展覽，展場大致分為4個空間，演出共分為15場，分別置放於4個空間內，演出沒有演員，觀眾主要透過燈光效果引導遊走在空間中，自由觀看、聆聽與觸摸現場部分展品，有些仿似說明書的印刷品可以讓觀眾帶走。

現場派發的場刊，展示了分場與空間設定。

演出的原始文本來自馬慧妍的劇本，現場燈光裝置由曾獲國際大獎的燈光設計師梁順裕負責。錄像則由舞台電影兩棲演員梁建婷創作，演而優則導的她把女主角林詩婷的處境，透過影像語言展示出來。

導演莫兆忠則負責統合整個展覽方向，打開能讓觀眾自由詮釋的切入點，並在適當的時機加以聲音或視覺引導，讓觀眾不致於迷失在充滿符號象徵的裝置現場。對導演而言，最具挑戰性的莫過於要找到一種平衡，找出在觀眾與編劇及另外兩位創作者之間的平衡點，調節意象發出的資訊量是否過大或過於模糊，也要加入適量的引導，防止象徵的指涉過於發散，但又不能侷限觀眾的想象。

我並沒有預先看過劇本，只看了一點點故事簡介的情況下走進展場，現場的裝置在忽明忽暗的燈光襯托下，氛圍感十足。我聽見朗讀文本的聲音，聽見角色內心獨白，看見猶如夢境的錄像，許多故事文本的隻言片語散落在現場。我拿起類似說明書的小冊子觀看，小冊子裡的平面設計相當有趣，宛若走進了女主角林詩婷的內心小劇場，讓我回憶起在中學生時代，對世界似懂非懂的內心矛盾，後來我看過原始劇本之後，更加明白我在現場所感受到的矛盾與掙扎。

攝影：李佩禎（圖片來源：足跡Step Out社交專頁）

關於展覽式劇場

這次演出沒有演員或任何意義上的表演者，現場只有裝置物件，而這些物件又並非平常劇場裡的「道具」，並非偶劇中的「偶物」，也不是「物件劇場」中的物件，我比較傾向理解為「展品」，整個演出可理解為：以《故事之前的故事》劇本為主題的一次裝置藝術展（註）。可說是在一個固定空間（劇場）裡，嘗試以裝置藝術的形式來解構或演繹劇本。在看過原始劇本後，我也認為這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方向，莫兆忠、梁順裕及梁建婷三位創作者，透過現場裝置的形式（統合了劇場、燈光與電影），重新演繹劇本中的劇情與不同元素，釋放出各種可能性，裝置展覽是手段，核心仍然在於劇場，這是澳門劇場創作上極具創意的一次實驗，極為罕見。

別樹一格的劇照作品。攝影：李佩禎（圖片來源：足跡Step Out社交專頁）

在這次實驗中，我想再加多一位創作者，就是劇照師李佩禎，她的劇照以另一種視覺遊走在現場，以另一種方式在演繹這個裝置藝術，其劇照呈現出再現與指涉之間的張力，那些擬似底片銀鹽顆粒的視覺效果，既是再現手段，也是象徵指涉，讓虛構的裝置現場有了另一種新的詮釋可能。或許就像約翰．伯格（John Berger）的經典著作《觀看的方式》所述，人類先學會觀看，才學會說話（敍事與詮釋）。

是次展覽式劇場作品也讓我想起2023年台灣《電影欣賞雜誌》曾以「電影展覽．展覽電影」為主題，探討了「展覽電影」的可能性，探討電影如何融入當代藝術領域之中。透過美術館機制，重新整理與收藏著名導演的手稿與作品，以當代的新視角重構其電影作品，以展覽方式讓大眾重新認識創作人及其電影。這種透過展覽方式解構電影作品並釋放出可能性的思維方向，與是次展覽式劇場創作極為相似。

關於劇本與宏大敍事

《故事之前的故事》主要講述高中生林詩婷的週記引起了班主任張文智老師的注意，張文智認為林詩婷有寫作天份，想要引導她寫作的方向，希望她參加作文比賽，獲一些獎，為升大學做準備，但林詩婷卻並不認為寫作是天份，她只是把觀察到的事物或心情寫出來，更不願意按照老師、主任或學校指定的方向去寫作。整個故事讓我感受到林詩婷對寫作的自我懷疑，也表達了她對於學校體制那種宏大敍事的質疑。

宏大敍事（Grand Narratives）不是一個普通的故事，而是一套具有絕對權威、試圖解釋人類社會所有現象的宏大理論或信仰。它告訴我們「歷史正在往哪個方向前進」以及「什麼才是真正的進步」。 宏大敘事背後往往充滿權力與排他性，為了維持整體的「完美與和諧」，會強行把所有人都塞進同一個框架裡。 對那些不符合劇本的人、不符合主流價值的聲音，就會被當作「不正常」或「落後」而被犧牲、邊緣化。

原始劇本的隻言片語散落在現場。攝影：李佩禎（圖片來源：足跡Step Out社交專頁）

劇本中有一段學校主任對張文智老師說的話，企圖合理化宏大敍事的正當性，主任說：「誰沒有天份？但沒有找到讓自己被看見的方式，最後也只是自我感覺良好。所有事情都需要有個方法，有個標準⋯⋯如果有一個天份跟她一樣，但又懂得遵守規定，把文章好好寫完的學生申請同樣的大學，會被選上的人不會是她（林詩婷）⋯⋯」

主任的話並非全無道理，但也反映了教育的矛盾，對我們而言，教育是經驗的傳授，而「經驗」往往就是已經過時的東西。對身在後現代的我們而言，早就對宏大敍事失去興趣，轉向了小敍事（Local Narratives），我們開始重視地方性、碎片化、屬於特定群體（如性少數、原住民、低下階層）的具體經驗。我們不再尋找一個能解釋全人類的絕對真理，而是去聽各種不同視角的故事。

關於敍事危機

雖然林詩婷不接受學校體制的宏大敍事，但她也成為了當今數碼時代的孤立個體，她木無表情地參與了手機應用群組的討論，她雖沒有被網暴，卻也無法去感受他人的處境。這讓我想起德國籍韓國裔哲學家韓炳哲對於敍事危機的討論，他認為我們活在一個資訊爆炸，卻失去故事的時代。資訊（Information）本質上是碎片化、轉瞬即逝且去脈絡化的；相反地，敍事（Story／Narration）需要時間的沉澱、前後的因果脈絡與意義的提煉。我們現在擁有無數的資訊，卻失去了將這些資訊串聯成一個有深度意義、有厚度故事的能力。我們在社群媒體上滑過無數的「限時動態」（Stories）或按讚。韓炳哲諷刺地說，這些所謂的 Story 根本不是真正的故事，只是時間流逝中的數碼碎片。

敘事往往與「儀式」緊密相連（例如共度節日、共同聚會或運動比賽），這些儀式創造出眾人共享的生命節奏。在資訊至上的時代，每件事都追求速度與效率，人們沒有時間去體會。當共同的敘事與儀式消失了，人們就無法形成真正的「我們」（社群），只剩下無數孤立的個體，在網路世界裡各自焦慮、各自展示自我。

結語：寫作就是內化生命經驗的能力

《故事之前的故事》是關於個體想要擺脫教育體制宏大敍事的故事，同時也展示了女主角林詩婷透過寫作去觀察日常生活的能力，一種能內化生命經驗的能力，這也是我們的教育無法教育的能力。

面對生活中許多場景，我們都習慣拍照和拍片，但許多時候我們只是不斷在累積和儲存數據，無法轉換成「記憶」，記憶是一種敍事行為，需要我們花時間去反思和組織，以及賦予意義，如果我們只忙着點讚和滑動，我們就會失去內化生命經驗的能力，當一切都被簡化為短暫的資訊交換時，生活便失去靈魂，造成現代人的虛無感與精神焦慮。

the end

註：

按維基百科的說明，「裝置藝術（Installation art）是一種結合特定空間與現成物件的視覺藝術形式。藝術家將多元媒材或日常用品重新組合，打破傳統畫框與基座的限制。其核心理念在於引導觀者身歷其境，強調空間、物件與人之間的互動與體驗。」

第十六屆足跡小劇場演書節 The 16th Step Out Bookplays Little Theatre Festival

故事之前的故事 On Stories

2026.06.12–28 連勝街47號二及三樓（边度有書樓上）​

編劇︰馬慧妍 創作群︰梁建婷 — 影像／梁順裕 — 燈光裝置／莫兆忠 — 導演

我想找《故事之前的故事》的文本來看，原來收錄在《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得獎作品集（本地組）》，我本來以為澳門文學館是專門展示澳門文學的地方，應該可以買到，結果澳門文學館只賣咖啡和曲奇，沒有賣澳門文學的書。文學館的保安員叫我去文化廣場書店找，我去到文化廣場又找不到～最後我在井井三一書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