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人沙龍】生態哲學裡的「樹性」，我們所看到的真實其實是虛構的？――汪明輝教授課堂反思

生態哲學標誌著一種新認識論的開始：根植於生命的宇宙的導向，與當前以物質為基礎、以機制為導向的宇宙，形成鮮明對比。(Skolimowski, 1992)

近三週的生活可以用樹性二字來解釋，那是一種保育與循環，從根至冠合一，如血液流過心臟般極為和諧、共生與補給的型態。

第三個學期跨校到師大修課，師大給我的感受總是極為寧靜與貼近生活。汪明輝老師是鄒族人，於今年度開設了一堂原住民族知識體系與教育學，這堂課開在美術館裡，這件事本身便非常微妙，在現代建築裡面談論生態與文化知識的同時卻不讓它以扁平論述的型態存在，此時藝術與知識便因此被擴充成生活本身，很自然地成為生活的元素之一，師和生對等、更似友，語言裡盡是非常飽滿的互信與尊重。

樹性在生態哲學裡可以作為許多事物的詮釋，可以是文化、可以是生態，我想也可以是個累積的歲月與逐漸成形的個體性，生態要循環、文化要傳承、人也需要從冠部至根系不斷地爬梳與檢索。

對地理系的師來說，空間即知識、空間即文化。又他詮釋到：原住民族知識即科學。同學問，科學似乎在通常性上更為客觀，原住民族的觀念建構裡，主觀（如信仰）的元素是否和此相斥？他笑說，在長遠的生活裡頭，人們不斷試錯（trial and error）不也是一種實驗室？那並非是如學生在知識教育裡一個學期便能習得的，而是一代一代的累積與傳承，就如在乾燥地區、熱帶雨林、高山、冰天雪地，各有其知識、生活方式（way of life)的產生。他說自己去釣魚遇到大雨襲擊，在那樣的河流沖刷下，他想到的是，如果是我的學生們遇到這種情況，他們能在當下判斷土石狀況、雨勢、風向嗎？

當然是未能，師提及，如今的知識太瑣碎了，卻都不是真實的。「現在我們講水鹿，你知道水鹿是什麼嗎？」他說，若我們在山上被蜜蜂叮，「蜜蜂」有其族語、「被叮」也有族語、「痛」也有對應著它族語，那才是五官與感官的學習，語言此時才稱是活的。

科技感官和真實感官模糊的界線，似乎會使得所有的觸碰都變成相同的刻印。趁著空檔，為了完成臺大原生物種的觀察作業，我騎著腳踏車繞了一圈校園，穿過桃花心木道到社會系館前辨認此時楓香是綠色的、到行政大樓前才驚呼原來欒樹如此蓊鬱具備著庇蔭的能力，然後在舟山路上觀察欒樹在這個季節的型態，一切都源自於助教隨口提及了一句，他說畫圖千萬別亂塗色，因為他們的森林學系背景讓他們都明白什麼時節的樹該是什麼顏色，因此才頓悟到，此時我所看見的樹，便是專屬於此刻的、具備瞬間性，卻不是每個人都從真實的世界裡察覺此事。

我想起一年前和友深夜開車到宜蘭露營，凌晨兩點才到，暗裡我們搬著設備被雜草扎著腳前行的刺痛感，而後我們在野溪溫泉旁把帳篷的零件組裝在一起、在山的四處分工撿乾樹枝、生火看著零星的火光慢慢地被摩擦，我們帶了許多工具也忘了很多，於是用撿來的樹枝串著生肉烘烤、用石頭與毛巾撬開紅酒蓋，然後沒有洗澡地塞進帳篷睡了三個小時又覆被太陽曬醒。我常在想為何我總是那麼深刻地記得那天，因為感官變得立體了，生活變成實踐，不再是現成的帳篷、打火機的火、開瓶器，而是動手與伸長肌肉、鼓掌雙頰面紅耳赤地朝樹枝吹氣、尋找石頭與酒瓶契合的角度。科技感官的「介入」為我們蒙上一層的體驗永遠都像戴上一副手套般，人們能夠以最簡便的方式認識何謂野溪溫泉，但那一天我在生態裡真實的觸碰、等待、見證、感受所謂的試錯與重新找尋方法，才發現每個瞬間性帶來的感官刺激都不一樣，它們豐富、留下痕跡、磨出細緻紋理，結合了情感和官能經驗，變成了長期記憶。

我常覺得身旁某些朋友帶我走進許多真實的體驗裡，就如同劍龍稜那趟沒有繩索只能靠手掌找到岩石凹凸處的攀爬、在新武呂溪用身體感受出抵禦水流的姿態，他們真實地在生活裡縱向地攀爬，這時我才發現我一點也不懂山，也一點都不懂得怎麼靠近山。

老師垂下頭，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帶著純然的好奇問我們，所以你們在追求什麼？

帶著真實生態經驗的師、從都市叢林裡建構世界觀的台北人，匯流在同一處，我明白他的納悶也無法說出有哪裡不好，只是我不曉得我們對世物的認識到底是由什麼拼湊而成的？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又是虛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