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次文化評論的發展軌跡— — 從歐陸哲學到消費秩序，2020年代的思想何去何從？

（編按：以下是「《Litmus 試紙》 x 序言書室分享會：日本次文化評論的發展軌跡」的內容節錄。分享人為作者 Faker冒業 及 Altia。）

1. 日本次文化評論的基礎（一）：現代思想

現代思想即當代歐陸哲學，1970–1980年代，有外國留學經驗、部分懂得德文和法文的學者回流日本，推出許多相關的著作和論述。

像是連實重彥的《傅柯、德勒茲、德希達》、笠井潔《恐怖主義的現象學》、柄谷行人《作為隱喻的建築》等等。1983年，年僅26歲淺田彰發表的《構造與力》成為了日本後現代論的熱門著作。這影響到日後許多日本次文化評論，都會援引現代思想理論。

2. 日本次文化評論的基礎（二）：見田宗介的「感覺史」

見田宗介在1995年發表的《現代日本的感覺與思想》，將日本戰後1945年起的50年劃分成三個時代，而每個時代分別有代表的「反現實」概念：1945年至1960年是「理想的年代」、1960年代至1970年代前半是「夢的年代」、1970年代後半至1990年代是「虛構的年代」。

日本次文化評論家既會借助見田宗介的年代劃分，同時也會思索「虛構的年代」之後是什麼年代，並提出自己的觀點。比如東浩紀的「動物的年代」，或是宇野常寬的「擴增現實的年代」。

3. 重視消費秩序

多年來，日本的次文化評論家提出了多種「消費論」：大塚英志的「物語消費論」、東浩紀的「資料庫消費論」、東園子的「關係圖消費論」等。

它們的前提都是，「消費」這種看似是欲望導向、不重視使用價值的浪費行為，反而更能反映時代。正因為不是必須品，為何人還會因此而花錢，背後必然有某種特殊的欲望結構，而這正是不同「消費論」想要探討的深層。

4. 從物語消費到資料庫消費，再到「世界系」

大塚英志在1989年發表了《物語消費論》，提出當時有人會熱衷於挖掘虛構故事系列背後的「深層世界觀」，透過閱讀同世界觀的「小敘事」，去重組出統一的「大敘事」。

大塚英志雖然沒有直接引用法國學者李歐塔的《後現代狀態》中的「大敘事的凋零」概念，但提出了相似的說法：指當時日本經歷了現實在也找不到絕對而統一的敘事後，便開始在虛構創作品追求「大敘事」。

而東浩紀在2001年《動物化的後現代》則根據1995年的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提出更極端的推演：人們到最後將會直接放棄尋求「大敘事」，而是透過參照資料庫裡面令自己開心的元素（如角色的「萌屬性」），不斷重覆消費相似的作品，以滿足動物性的欲求，這就是「資料庫消費」，也是標名「動物化」的由來。

不過東浩紀後來也沒有再堅持人只會「動物化」的方向「退化」的推測，近年的著作如《觀光客的哲學》便提出人總是一種夾在「人類性」和「動物性」之間搖擺不定的狀態。

而在2000年代初，在《新世紀福音戰士》的評論中出現了一個概念 — — 「世界系」（セカイ系）。

這概念當初的意思只是槻矢いくむ以筆名「ぷるにえ」發表的文章中，用來形容「像EVA的作品」的稱呼，特別是像《EVA》電視動畫最後一集。但後來延伸至很多不同意思，例如「取消了『社會』這個中介，將『妳與我』（キミと僕）兩人的浪漫關係，直接連結至世界本身的存亡」的故事。

2010年代前島賢便因為「世界系」的用法太混亂，而發表了著作《世界系是什麼？》去進行梳理。

5. 00年代的想像力

到了2007年，宇野常寬發表了《00年代的想像力》，批評當時援引東浩紀著作以及執著於「世界系」討論的評論家是「1995年的陳舊思想」。

他指出在2000年代，相比起像《EVA》裡面的碇真嗣，面對「大敘事的凋零」拒絕作出選擇、捲縮在角落不敢行動、沉溺在自己內心的狀態，更多的是出現了一種稱為「決斷主義」的人們。他們無根據地相信想相像的事物，建立自己的小團體，同時暴力地排除異己。

反映著「決斷主義」的作品便是由1999年高見廣春的《大逃殺》為起點的「生存系」作品，後續的有《無限的未知》、《死亡筆記》、《CODE GEASS反叛的魯路修》等等。

對於宇野常寬，名叫限界研的團體發表了一本評論集《社會並不存在》作出反擊。

6. 2020年代的日本次文化評論

從1980年代大塚英志，到2000年代東浩紀跟宇野常寬，來到2020年代，日本次文化評論一方面累積了不少成果，但另一方面也明顯出現衰退跡象。

目前東浩紀和宇野常寬都在經營自媒體，前者幾乎沒看動畫，以哲學家的身份繼續發表著作，後者則跟不同專業領域的人合作，出版不同領域的著作。

曾經，御宅族被視為小眾但生態清晰的群體，但來到2020年代，隨著動漫畫產業全球化和串流服務的興起，日本動畫已經變成了大眾娛樂。許多觀眾都是休閒觀眾（casual audience），偶然會看一兩部動畫，但沒有將它與其他普及文化（如美國電影或者韓劇）加以區分，都是在串流平台首頁看到的內容。

「動畫觀眾」身份的多樣化、模糊化而難以有具體分類，使得次文化評論變得困難。

與此同時，從前的評論是與日本社會高度扣連，我們身為會看日本作品的香港人，本質上就是脫離日本社會。因此，這些評論的分析框架有多適用於香港的動畫漫畫消費者，本來就是一大疑問。

而這也是未來的日本次文化評論，特別是身為香港人的可能性 — — 針對香港日本次文化愛好者的研究，是尚未開拓的領域。

《Litmus 試紙》第二期收錄 Faker 的評論〈等身大的物語消費論：關於探究角色內心世界的觀察〉。文章以《BanG Dream! It‘s MyGO!!!!!》及《白色相簿2》等作品為例，指出2020年代讀者渴求的，是挖掘虛構人物心靈的「等身大的物語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