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伊比利》托雷多,最美味的「巧克力沾沾」、最獨特的古城景觀
托雷多古城全景,最高處是阿卡乍堡,左方是托雷多主教座堂
《行走伊比利》托雷多,最美味的「巧克力沾沾」、最獨特的古城景觀

托雷多古城全景,最高處是阿卡乍堡,左方是托雷多主教座堂
「I want this one… and just a little of this, please.」
我指著剛起鍋的一大圈西班牙油條,又指了指老闆正在油鍋裡炸的另一圈,也要了一點。鍋外那圈比較細,鍋裡那圈比較粗,兩種都繞成圓圈狀。點餐時,老闆拿起一把大剪刀,俐落地「喀嚓、喀嚓」幾下,直接從圓圈上剪下一段。
老闆被我貪心的模樣逗著笑了出來,依照我的要求各剪了一小段放進盤子裡,又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遞給我。
其實兩種都是同樣的麵糰下鍋油炸,味道一樣,差別只在粗細不同所以咬勁略有不同。只不過我第一次看到現作的西班牙油條,什麼都想試試看。
語言不通,一點不妨礙我尋找美食。托雷多的在地人大多只會幾句簡單英語,但有時候,看得見、聞得到,比語言能溝通更重要。
今天一走出城門,老遠就聞到空氣裡飄來一股油炸麵糰與熱巧克力混合的香氣。順著味道望去,只見一口巨大的鐵鍋架在圓鐵桶上,底下生著火,油鍋裡咕吱咕吱地冒著熱氣。那景象有點像台灣街頭賣油條的早餐店,只是此時背景換成了西班牙中世紀古城。
冬日清晨的寒氣中,那股香味簡直像某種勾魂般,令人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托雷多位於西班牙內陸高原,整座城市坐落在海拔五百多公尺的高地上。冬季氣溫比安達魯西亞低得多,旅館櫃檯上方的溫度計顯示目前只有九度,開口說話時,嘴裡都會冒出陣陣白霧,走在戶外冷得直哆嗦。
我住在古城中心,位置固然方便,但旅館不提供早餐。偏偏時間還不到早上八點,周圍餐廳幾乎都還沒開門。於是我一路穿過比薩格拉大城門(Puerta de Bisagra),心裡想著:古城外的新區,應該有餐廳開門營業吧?
沒想到才剛走出城門,就看見了這個小吃攤。
幾張簡單的露天桌椅擺在路邊,當地人裹緊大衣和圍巾,弓起身搓著手,正排在小攤窗口點餐。老闆不時看著旁邊一鍋熱巧克力,另一邊則熟練地捏著麵糰,沿著圓鍋一圈又一圈放入油鍋。胖胖的身材只穿著一件上衣,根本不畏寒風。
那畫面讓我忍不住想起台灣的豆漿店。我們也是這樣把油條下鍋油炸,只不過油條是長條狀,西班牙人則把麵糰繞成圓圈,因此起鍋時都是一大圈一大圈的模樣。
這就是西班牙常用的早餐:Chocolate con Churros。中文翻成「熱巧克力配吉拿棒」,但當我親眼看到製作過程時,腦中直認為:
這根本就是油條啊!
雖然口感與外觀與台灣的油條略有不同,但那種把麵糰擠進熱油裡炸得金黃酥脆的畫面,幾乎一樣,所以也有人稱作西班牙油條,而我都叫它「巧克力沾沾」,更貼切形容這道美食的吃法。

我迫不及待折下一小段油條,學著旁邊的當地人,把它整個浸進濃稠的熱巧克力裡,一口咬下。那滋味不只讓味蕾瞬間驚艷,更像一道暖流從喉嚨一路流進胃裡,把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我第一次喝到如此美味的熱巧克力。
在台灣時,我其實不太喜歡熱可可。許多沖泡式可可既甜又稀,還帶著一股粉感,喝起來像沒攪勻的糖水。
而眼前這杯卻完全不同,濃郁香醇,又不死甜膩味。
在乾冷的冬日空氣裡,這樣的甜度恰到好處,彷彿身體每個細胞都瞬間補滿了能量。最令人難忘的是那股濃稠感。它像是融化後的巧克力。若放著不快點喝掉,冷卻後可能直接凝固變回巧克力了。
巧克力的原料可可豆原產於中美洲,在大航海時代傳入歐洲。而西班牙油條的做法,一說是源自西班牙牧羊人在野外工作時的簡易炸麵食;另有一說是學自中國油條,在十五至十六世紀由葡萄牙商人傳到西班牙。直到十九世紀,出現西班牙油條沾熱巧克力的吃法,而後普及成為西班牙的國民美食。
當整份熱巧克力與西班牙油條下肚後,我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難怪有人說,巧克力能讓人產生幸福感。
我想起電影《濃情巧克力》中,巧克力被形容具有擁有改變人心的魔法;也想起小說《哈利波特與阿卡茲卡班逃犯》中,當哈利遭到催狂魔攻擊後,路平遞給他的正是一塊巧克力。
以前總覺得那只是故事編出來的情節。直到此刻,捧著這杯熱騰騰的巧克力站在寒冷的托雷多街頭,我才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據說巧克力能刺激身體產生多巴胺,不但能穩定情緒,還能使人放鬆產生幸福感。
鄰桌兩位當地人看著我一臉滿足吃完這份熱量驚人的早餐,連杯底殘留的巧克類都用舌頭舔完,忍不住偷笑起來。我不在乎。這樣冷的天氣,一份熱巧克力配西班牙油條,真是無與倫比的享受,況且這真是我吃過最棒的熱巧克力了。
後來到了馬德里,我又特地點了幾次熱巧克力配西班牙油條。然而吃來吃去,始終比不上托雷多城門外那個小攤。回想起來那攤的熱巧克力是現煮的,鍋裡放入一塊塊黑巧克力磚,加上牛奶、砂糖與些許肉桂粉熬煮,連油條都是現作現炸。大城市裡的餐廳,熱巧克力是用泡的,而非現煮,油條也多半是冷的。
那天的熱巧克力與西班牙油條令我回味不已,或許也因為托雷多那天早晨特別冷吧。

新比薩格拉門 (Puerta de Bisagra Nueva),上面的雙頭鷹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國徽,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兼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的印記。
吃過早餐後,我不急著走進托雷多古城,而是搭公車先來到太加斯河(Tajo)對岸,這裡是眺望整個古城的最佳點。
晨光才剛剛灑落大地,整座古城靜靜佇立在山丘之上。太加斯河像一道天然護城河,在山腳下劃出優雅的弧線,將城市環抱其中。遠遠望去,阿卡乍堡、主教座堂與層層堆疊的石造屋舍共同構成起伏的天際線,在淡金色陽光照耀下,彷彿一座從中世紀保存至今的巨大模型。
攤開地圖便會發現,托雷多幾乎位於伊比利半島的中心位置。這座高踞河谷之上的城市,三面被太加斯河環繞,自古便擁有易守難攻的天然優勢。也因此,從六世紀的西哥德王國,到後來的卡斯提亞王國,許多統治者都曾將此視為重要的政治中心。
然而,真正吸引我的並不只是它曾經是哪個王國的首都,而是那些在漫長歲月裡層層堆疊下來的文明痕跡。
從河對岸眺望時,托雷多看起來像一座典型的歐洲中世紀古城。但當我穿過阿爾坎塔拉橋,沿著蜿蜒的石板路慢慢走進城裡後,才發現這座城市遠比外表複雜得多。那本西班牙簡史,曾簡單提及托雷多存在穆斯林、基督徒與猶太人來去之間。當時讀來只是歷史知識,直到真正置身其中,才逐漸理解這句話的重量。
穿梭在古城巷弄時,我注意到不少街道名稱都以「Al-」開頭,這是源自阿拉伯語定冠詞留下的痕跡。托雷多曾被穆斯林統治三百多年,即使王朝更替,語言仍像風化在石牆上的刻痕,安靜地留存在今日的街道之間。
有些建築的拱門帶著伊斯蘭風格,教堂建在舊清真寺的基礎上,而轉過街角,又可能看見猶太區遺留下來的痕跡。不同文明沒有完全抹去彼此,反而像一張被反覆書寫的羊皮紙,一層覆蓋一層,卻又隱約透出前一段故事。

阿卡乍堡的城牆

阿卡乍堡

聖十字博物館 (Museo de Santa Cruz) 的中庭,明顯的融入伊斯蘭元素,又稱百飾風格,是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的獨特風格。
我首先參觀托雷多的阿卡乍堡(Alcázar de Toledo)。
它矗立於城市最高處,無論身在古城哪個角落,似乎都能看見它的身影。從對岸遠望時,它就像一艘巨大的石造戰艦停泊在山巔;而當我真正站在城堡前,才感受到它所帶來的威嚴與厚重。
這座城堡是歷代行政中心。羅馬人在此設防,西哥德人使用過它,穆斯林重建過它,基督徒又再次改造它。今日所見的建築主體多為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成果,但腳下的土地卻承載著更久遠的記憶。幾個世紀以來,不同統治者在此留下自己獨特的印記。站在城堡旁遠望,整座城市鋪展在眼前。那些教堂尖塔與石砌屋頂安靜地排列著,彷彿時間在這裡凝固了。
直到1561年,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決定將首都遷往馬德里。托雷多雖然防禦條件優越,卻受限於地形,缺乏足夠空間拓展,滿足一個日益龐大的帝國。馬德里也位於半島中央,且擁有更大的發展腹地,更便於統治遍布歐洲與海外的領土。雖然托雷多失去了首都地位,反而保住了古色古香的歷史容貌。當許多城市在近代不斷擴張、改建與現代化時,托雷多彷彿被時間刻意遺忘,將不同時代留下的文化層層保存了下來。

托雷多主教座堂
離開阿卡乍堡後,我來到托雷多主教座堂(Catedral Primada de Toledo)。
它被譽為西班牙最重要的哥德式教堂之一。走在狹窄街道間時,高聳的鐘塔忽然從屋頂後方竄入視野,那巨大的石造立面向天空延伸,繁複的雕刻與尖拱訴說著中世紀工匠的虔誠與想像力。而走進教堂內部,光線從彩繪玻璃窗傾瀉而下,紅色、藍色與金黃色的光影灑落在石柱與地板上。當陽光穿過彩窗時,冰冷的石頭彷彿展現了某種神性。而教堂內收藏葛雷柯的(El Greco)的畫作:《脫掉基督的外衣》,這幅畫是我見過最詭異的耶穌畫像,葛雷柯的畫似乎很真實又一種這不存在人間的感覺,第一次見到覺得很詭譎,再看眼睛就很難離開。

布隆門(Puerta del Cambrón),又稱為「猶太人之門」,展現了獨特的穆德哈爾(Mudéjar)建築風格。

阿爾坎塔拉橋(Puente de Alcántara)下的太加斯河靜靜流過,河面映照著古城的城牆與塔樓。這座橋最早是羅馬人建造,後來又歷經伊斯蘭王朝與基督徒王國多次修復與重建。
這橋,也像是托雷多寫照。
沒有任何一個文明或國家能完全宣稱自己創造了這座城市。
每個時代都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增添一筆,留下自己的痕跡後又悄然離去。歷史從來不是推倒重來,而更像是一幅不斷覆蓋顏料的古老油畫。河水緩緩流過,西哥德人、穆斯林、猶太人、基督徒、國王、商人、藝術家與旅行者,都曾經從這裡經過。即使他們現在突然又出現了,也絲豪不違和,托雷多依舊是古時的風貌,假如忽視那些介紹建築與路名的新式招牌不看。
古城街道兩旁商店到處都是販售騎士盔甲、長劍與各式金屬工藝品的商店。托雷多自古便以鍛造技術聞名,尤其是刀劍製作。據說早在羅馬時代,這裡生產的鋼劍便享有盛名,後來更成為西班牙王室與騎士階層的重要兵器來源。如今,這些盔甲與武器僅是賣給觀光客的裝飾品與紀念品。

望著櫥窗裡那些閃閃發亮的盔甲與長劍,我又想起《堂吉訶德》。
那位幻想自己是騎士、騎著瘦馬挑戰風車的唐吉訶德,就誕生自托雷多。作者塞萬提斯婚後居住在此,小說裡有一段宣稱他是在托雷多的市場上,買得阿拉伯人寫的原始手稿《唐吉訶德》,翻譯成西班牙文。這是託辭,作者避免在創作這部明顯諷刺騎士的小說時,得罪當局。託言是敵人阿拉伯人寫的,自己僅是翻譯。
托雷多這座城市最迷人的地方並不在於某一棟建築,而在於不同文明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融合成現在的風景。晨光中走過那些街道與城牆,覺得托雷多像一本厚重的歷史書。只是書中的故事並非按照年代整齊排列,而是散落在橋樑、教堂、拱門、街名與石板路之間。
旅人能做的,或許只是慢慢行走,然後在某個轉角,偶然讀懂其中的一頁。

聖馬丁橋(Puente de San Martín),建於中世紀,以哥德式防衛塔為特色。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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