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遇見卡拉瓦喬
這張照片是我在羅馬法國人的聖路易教堂所拍攝,卡拉瓦喬的作品《聖馬太》三部曲。
旅途中,遇見卡拉瓦喬

這張照片是我在羅馬法國人的聖路易教堂所拍攝,卡拉瓦喬的作品《聖馬太》三部曲。
前言|
第一次為卡拉瓦喬的作品著迷,是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
那是一幅《酒神》。畫中的少年有著健壯年輕的身體,兩頰泛著微醺般的紅暈,頭上纏繞葡萄藤蔓,微微斜著眼,舉起盛滿紅酒的杯子望向觀者,帶著些許挑逗的試探問:「要不要也來一杯?」
我當下感受到的,不是一位遙不可及的「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畫中人物並不神聖莊嚴,甚至有些世俗;帶著體溫、欲望與曖昧的氣息,似乎當下某處也能見到的表情。是一種很奇妙的震撼。
在十七世紀那個強調基督教禁慾與節制的時代裡,這幅畫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人性對享樂的渴望。光影之間,既有誘惑,也有真實。我忍不住想: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畫出這樣一雙帶著靈魂與體溫的眼睛?
九〇年代的歐洲興起「文化路徑」(Cultural Route)的概念。透過一條條跨越地域的路徑,將歷史、文化與記憶串連起來;其中既包含有形的建築與文物,也包含無形的故事與精神。最知名的例子,如絲路、德國浪漫之路等。
而我沒有想到,幾次義大利的旅行,竟也讓我無意間走進一條屬於卡拉瓦喬的文化路徑。
最近一趟,是在敘拉古一座樸素安靜的小教堂裡,我再次遇見了卡拉瓦喬。教堂將他逃亡的足跡與沿途創作的作品整理成一張地圖。我這才驚覺:那些年旅途中曾讓我停下腳步凝視的畫,是他人生來去的過程中,留下的重要註記。
我想起最初是偶然相遇,後來卻成了有意的追尋。
於是這篇文章,我紀錄曾遇見的「卡拉瓦喬」,他的作品、以及他的逃亡。
卡拉瓦喬其人|
卡拉瓦喬的本名是米開朗基羅.梅里西(Michelangelo Merisi),但世人記住的,卻是另一個名字──「卡拉瓦喬」。
其實這是他故鄉的小鎮名,位於今日義大利北部貝加莫附近。文藝復興時代,人們經常以出生地來稱呼一個人。與他同名的,還有藝術史上赫赫有名的、《創世紀》與《大衛像》的創作者。
後來人們稱他為「來自卡拉瓦喬的米開朗基羅.梅里西」。久而久之,「卡拉瓦喬」成了後人對他的簡稱。
首先看看卡拉瓦喬究竟長什麼模樣?

(Source: wikipedia)
流傳最廣的一幅卡拉瓦喬的肖像,是1621年由畫家奧塔維奧・萊奧尼(Ottavio Leoni)所繪製的粉彩畫。萊奧尼與卡拉瓦喬同樣活躍於羅馬,兩人一定見過面,這張畫應是萊奧尼按照記憶中所畫。在卡拉瓦喬留下不多的文字紀錄中,他卻表示「知道萊奧尼這個人,但沒有往來」。這句話出現在一份犯罪審問紀錄裡,或許是為了避免在官司與鬥毆事件中牽連朋友。
不同於李奧納多·達文西留下大量手稿與筆記,卡拉瓦喬幾乎不寫東西。他的一生,反而是從別人的字句裡被拼湊出來的:警察與法庭的審問紀錄、朋友書信中的片段、羅馬權貴書信間的流言蜚語,以及一份份委託作畫的契約書。
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他的死對頭──畫家巴廖內(Giovanni Baglione)。這位畫家曾告過他,並與之對簿公堂,竟在卡拉瓦喬死後替他寫下一篇傳記。字裡行間雖充滿對其暴烈性格的譏刺與不滿,卻也鉅細靡遺地記錄了他的藝術生涯。後來,這份帶著敵意的文字紀錄,反而成了研究巴洛克藝術最重要的文獻之一。
在萊奧尼筆下的卡拉瓦喬,有著濃黑的眉眼、微亂而蓬鬆的頭髮,雖然蓄著鬍鬚,面容卻仍帶著年輕人的光澤與柔嫩。他的神情有些漫不經心,帶著一種不把世界放在眼裡的輕狂。那時的卡拉瓦喬,大概正值二十五至三十五歲之間,是他才華開始閃耀、也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而卡拉瓦喬也畫過自己。
在生命最後階段完成的《手提歌利亞頭的大衛》作品裡,那顆被割下的歌利亞首級,正是以他自己的面容所畫。此時的他,已不再是早年那個神采飛揚的青年;臉龐消瘦、眼神黯淡,帶著一再逃亡與恐懼折磨後的疲憊。仔細比較,這張畫中畫家的五官輪廓,依然與萊奧尼筆下的青年十分相似。
從這兩張時間相隔不遠的肖像之間,可以看見卡拉瓦喬如何在短短幾年的歲月裡,從一名桀驁耀眼的青年,變成一張因不安與恐懼,而失神的臉。
所以想深入認識卡拉瓦喬,就得從他的作品開始。跟隨他的足跡、觀察不同時期的創作風格,能讀懂他當下的心境轉變,如何影響他的創作。
卡拉瓦喬出生於1571年,死於1610年,只活了短短不到四十歲。然而這樣短促而劇烈的一生裡,他卻徹底改變了歐洲繪畫的方向,憑藉一己之力打開巴洛克風格的年代。

卡拉瓦喬遷移路線,跟著他的足跡走,能遇見許多當時他在當地創作的作品。
從羅馬發跡|
卡拉瓦喬十三、十四歲時離開故鄉,前往倫巴底的米蘭學畫,師從畫家西莫內·彼得札諾(Simone Peterzano)。不過,在十六、十七世紀的義大利,與其說是「拜師學藝」,其實更接近進入一間大型工作坊當學徒。那個時代尚未出現今日「藝術家」的概念,畫家更像受人委託的工匠與職人。比起「藝術創作」,他們的工作更接近替教會、貴族與富商完成訂製品。
米蘭時期的卡拉瓦喬,深受倫巴底地方風俗畫風的影響。當地繪畫特別重視自然觀察與現實細節,不崇尚理想化的人體,而偏愛樸實、粗粝、帶著生活氣息的真實感。這種對「現實」的偏好,成了卡拉瓦喬最鮮明的特徵。
另一方面,他的老師彼得札諾曾師從威尼斯畫派,而威尼斯畫派最重視的,正是色彩與光線。像提香那種濃烈厚重的色彩層次,以及喬爾喬內作品中朦朧、神祕又帶著詩意的暗色調氛圍,都深深影響了年輕的卡拉瓦喬。
此外,他也受到另一位米蘭重要畫家的影響──李奧納多·達文西。達文西曾長期居住米蘭,他的《最後的晚餐》至今仍保存在當地修道院中。畫中人物強烈的情緒反應、如舞台劇般瞬間凝結的構圖張力,後來都能在卡拉瓦喬的作品裡找到某種延續。

拍攝於米蘭盎博羅削圖書館的《水果籃》,表面密佈著龜裂。
在米蘭的盎博羅削圖書館,有一件卡拉瓦喬早期的靜物畫:《水果籃》。這是畫家在二十五歲時的作品。籃中的水果、葉片,甚至開始腐敗蜷曲的細節,都描繪得令人瞠目的真實感。那並不是理想化的靜物,而像真正擺在桌上的東西:有重量、有氣味,也帶著逐漸腐朽的時間流動。後來水果與果籃在卡拉瓦喬畫中頻繁出現,無論是在他的宗教畫與人物畫裡,暗示一種關乎生命與腐敗的隱喻。
據說卡拉瓦喬作畫幾乎不打草稿,而是直接在畫布上動筆。這種近乎即興的作畫方式,若沒有極強的觀察力與繪畫技巧,幾乎不可能做到,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卡拉瓦喬在米蘭待了四、五年後,約於1592年前往羅馬,加入另一個畫家朱塞佩·切薩里(Giuseppe Cesari)的工作坊。
原因很簡單:職業生涯的考量,英文說就是career plan。 當時全歐洲最大的藝術就業市場就在羅馬。教會、修道院、主教與貴族,源源不絕地需要祭壇畫、宗教畫與肖像畫,而畫師們則依靠這些委託維生。對一個年輕畫家而言,羅馬既是機會之地,也是最競爭的城市。
初到羅馬時,卡拉瓦喬過得並不順遂。他曾窮困到靠替別人畫花卉與水果維生,也一度生病住院。直到1594年前後,他獨特而驚人的寫實畫風,終於引起紅衣主教德爾・蒙特(Cardinal del Monte)的注意。蒙特不僅收藏他的作品,更邀請他入住自己的宅邸,成為受保護與贊助的畫家。
卡拉瓦喬在羅馬居住了將近十四年。這段時期的作品,大致可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宗教主題畫。
這些作品多半來自教會委託,例如為教堂繪製祭壇畫、聖徒傳記,或描繪《聖經》中的重要場景。直到今天,不少作品仍保留在原本的教堂裡。
而卡拉瓦喬最大的變革,便是把宗教人物從遙不可及的「神壇」重新拉回人間。在他筆下,聖徒不再是完美無瑕、漂浮於神聖光環中的人物,而像真實生活在街頭的人:有皺紋、有污泥、有疲憊,也有恐懼。他筆下的宗教世界,不是天上的神話,而像正在人間正發生的事。
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便是現今仍收藏於法國人的聖路易教堂的《聖馬太》系列:《聖馬太蒙召》、《聖馬太與天使》以及《聖馬太殉教》。
三幅畫分別描繪聖馬太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蒙召、寫作福音,以及殉道。卡拉瓦喬透過極端的明暗對比,觀者自然而然將目光集中於畫面核心。那道突如其來的光,既有舞台上的聚光的美感,也象徵神意穿透混沌與黑暗。
以《聖馬太蒙召》為例,畫中的馬太原本是稅吏──在當時被視為貪婪而不潔的罪人。他正與同伴坐在昏暗的小酒館般的房間裡數錢,耶穌與彼得卻突然推門而入。耶穌伸出手指向馬太,一道斜射而入的光線順著祂的手勢切開黑暗,準確落在馬太臉上。

《聖馬太蒙召》,屋內所有人抬起頭目光注視正進來的耶穌。(Source: wikipedia)
那道光不只是視覺上的戲劇效果,更象徵來自神的召喚與救贖。
卡拉瓦喬拋開傳統宗教畫對「神聖」的理想化描繪。過去的聖人往往居於畫面中央,身披潔淨明亮的長袍,頭頂自帶莊嚴光環;但在卡拉瓦喬筆下,聖母可能只是面容平凡的婦人,老者臉上佈滿皺紋與倦容,而前來朝聖的人們,甚至赤著髒污的雙腳、帶著一路跋涉後的狼狽。
也正因如此,他的宗教畫才會讓人感到如此震撼。因為那些傳說中的聖人,更像是凡人,彷彿就存於眾人之間。

《聖母之死》,圖中央身著紅衣,頭髮凌亂、肚子微微隆起、裸足的人是聖母瑪莉亞,就像一個平凡的婦女。這幅作品當時引起極大的爭論,將聖母畫的跟平凡人一樣狼狽地死去,被教會拒收。後被魯本斯買下,認為是卡拉瓦喬最佳的作品之一。現收藏於巴黎羅浮宮。(Source: wikipedia)
另一類,則是那個時代當下的人物畫與風俗畫。
例如《捧著花籃的男孩》、《占卜師》、《老千》、《音樂家》、《魯特琴師》與《酒神》等。
他早期創作這些畫,一開始是為了吸引市場的目光;後來也有私人收藏家的委託創作。比起那些莊嚴的宗教畫,這些作品更能看見卡拉瓦喬真正的性格與喜好,也映照出十七世紀羅馬上流社會隱晦而複雜的文化氛圍。

《魯特琴師》,畫中彈琴人物是年輕男孩,不是女孩。有人試著彈奏上面的琴譜,發現是當時流行的情歌,卡拉瓦喬細膩的畫技,可見一斑!這幅畫有三個版本,一般認為現藏於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的版本最佳。(Source: wikipedia)
這些世俗畫裡,經常出現面容俊美的少年:皮膚白皙、嘴唇鮮紅、神情曖昧。當時羅馬上流社會流行讓年輕男孩扮成女性演出音樂與戲劇,甚至帶有男寵文化的意味。據說贊助卡拉瓦喬的德爾・蒙特主教,也曾有相關傳聞。
住在主教宅邸期間,卡拉瓦喬大量以這些少年為模特兒創作。《音樂家》畫面後方陰影中的男子,被認為是畫家自己的身影。後世因此常推測卡拉瓦喬可能具有同性戀傾向。不過,歷史上並沒有明確證據能證實此事;同時也有不少紀錄顯示他經常出入妓院。不過由此看出,卡拉瓦喬是個有著強烈感官慾望的人。
而隨著名氣愈來愈大,他的脾氣也愈發難以控制。
卡拉瓦喬時常捲入鬥毆、辱罵、攜帶武器與街頭衝突。他暴躁易怒的性格,甚至連外國外交官都略有所聞。一位駐羅馬的曼托瓦公國的外交官,曾在寫給君主的密信中提到:
「羅馬那個叫卡拉瓦喬的瘋狂畫家又惹事了……但他的畫實在太好了,我們要買他的畫嗎?」
短短一句話,幾乎概括了世人對卡拉瓦喬的印象:危險、失控,卻又才華橫溢。
而後來,他闖下了無法收拾的大禍。

《七善行》,是卡拉瓦喬在那不勒斯的作品,畫家大膽的將背景設定在晦暗的街道。
逃亡歲月|
1606年,是卡拉瓦喬待在羅馬的第十四年。在某次球賽後的爭執與決鬥中,卡拉瓦喬殺死了一名叫拉努喬・托馬索尼(Ranuccio Tomassoni)的年輕貴族。關於衝突原因,後世有許多猜測:賭債、女人、榮譽,甚至單純只是因卡拉瓦喬暴躁易怒的脾氣所造成。但無論原因為何,他殺人了。
由於死者具有貴族身分,而卡拉瓦喬又是鬥毆的前科累犯,教宗保祿五世最終對他處以「死刑通緝令」(bando capitale),宣告任何人在當時教皇國境內,只要砍下卡拉瓦喬的頭,都可以合法領賞。
從此,卡拉瓦喬開始了人生最後四年的逃亡生涯。
他首先逃往南方的那不勒斯。當時的那不勒斯屬於西班牙統治的那不勒斯王國,不受教宗直接管轄,因此成了他的避風港。而卡拉瓦喬再次憑藉驚人的才華獲得庇護。長期支持他的科隆納家族(Colonna)替他安排住所、介紹委託,也讓他重新進入上流社會與教會網絡從事繪畫工作。
此時期最重要的作品,便是現今仍收藏於仁慈山教堂的《七善行》。
教會原本委託他將《聖經》中七種仁慈善行──施食、施水、探病、探監、埋葬死者、收留旅人與給予衣物──繪製於同一畫面中。整合到一個畫面?這是個極困難的題材,而卡拉瓦喬大膽地把場景設定在那不勒斯陰暗潮濕的夜間街道。
畫中的世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堂,而像一條真實的、充滿貧窮、罪惡與人情氣味的、某一個那不勒斯的小巷。他以劇烈的明暗對比,讓黑暗中不同人物的救援與善意顯得格外耀眼。那些突然落下的光,既像神蹟,也像人在絕境中仍期盼上蒼的一絲憐憫。
這段期間,他還創作了第二幅《手提歌利亞頭的大衛》(現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重現年輕大衛斬下巨人首級的瞬間。有人說,他偏愛這個主題來自畫家本身性格暴戾好鬥;但另一方面,「斬首」畫面頻繁出現在他後來的作品中,也反映了他潛意識中對羅馬死刑通緝令的極度恐懼。
即使躲在那不勒斯,卡拉瓦喬仍活在不安中。只要聽見羅馬來人,他便懷疑是不是有人奉命前來取他首級。他希望離羅馬更遠一些,同時也希望透過新的功績,獲得教宗赦免。於是,他又繼續往南逃往地中海上小島:馬爾他。
抵達馬爾他後,在科隆納家族引薦下,他拜見了聖約翰騎士團大團長阿洛夫・德・維納考特(Alof de Wignacourt)。當時騎士團正積極建設新首都瓦萊塔,需要大量藝術作品彰顯騎士團的榮耀與信仰。

《被斬首的施洗者約翰》,現藏於馬爾他瓦萊塔的聖約翰大教堂。
於是,卡拉瓦喬為聖約翰大教堂創作了《被斬首的施洗者約翰》,這也是他一生中尺寸最大的作品。
《聖經》中的施洗者約翰是耶穌的表兄。他因公開批評希律王不倫的婚姻而遭囚禁,最後在莎樂美要求下被斬首。卡拉瓦喬描繪的,正是行刑那一刻。畫中的約翰被壓制在地上,劊子手正準備砍下他的頭,周圍群眾則帶著冷漠、驚恐與旁觀的神情凝視這場死亡。整幅畫瀰漫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
而這個主題之所以耐人尋味,不只是因為施洗者約翰是騎士團的主保聖人,更因為卡拉瓦喬再次繪製了「斬首」這個主題,彷彿他始終無法擺脫那道懸在自己脖子上的陰影。
這幅巨作依然展示在瓦萊塔的聖約翰大教堂中。來到馬爾他的人,絡繹不絕的走進聖約翰大教堂欣賞他的大作。看見那道從黑暗中劈下的光線時,我心中泛起一個問號:為什麼卡拉瓦喬如此聲名狼藉,仍一次又一次得到權貴的保護?
只要親眼看過他的畫就會明白,他畫的實在太好了,人物、構圖、明暗、色彩拿捏,無一不是超越當代同期。
卡拉瓦喬非凡的繪畫才華,令騎士團大團長維納考特大為欣賞,甚至親自寫信給教宗,替他請求特赦。後來,卡拉瓦喬更被授予「聖約翰騎士」頭銜,正式成為騎士團成員。一名遭教宗通緝的殺人犯,在馬爾他搖身一變成為騎士貴族。
然而,卡拉瓦喬本性不改。得到榮耀後,他又「飄」了,變得張狂。他學著騎士佩帶長劍,時常在公共場所炫耀身分。不久後,他再度與一名高階騎士爆發衝突,甚至將對方打成重傷。這次,維納考特不再袒護他,下令逮補卡拉瓦喬。他被關入馬爾他堡壘監獄,最後又在友人幫助下成功逃獄。騎士團則憤怒地將他「除名」,形容他是「腐敗而惡臭的」。
於是,他又一次踏上逃亡之路,去往北方的西西里島。
他首先抵達敘拉古,投靠摯友馬里奧・明尼蒂(Mario Minniti)。明尼蒂不只是畫家,也曾是卡拉瓦喬早年重要的摯友與模特兒。據說《酒神》中的少年形象,便是以他為原型。

第一次到烏菲茲美術館看見《酒神》就為之著迷,那時還不熟悉卡拉瓦喬。
此時的卡拉瓦喬,陷入更深的恐懼。羅馬的通緝令在此效用不大,他真正恐懼的是來自馬爾他的仇家追殺。因此,他不斷更換住所,從敘拉古移往墨西拿,又輾轉來到巴勒莫。短短九個月裡,他內心的不安與壓力急速上升。而這種崩潰,也直接反映在畫風上。
西西里時期的作品,與早年羅馬作品相比,簡直像出自另一個人之手。過去那些細膩精緻的寫實風格,充滿肉體光澤與青春氣息的人物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洞、陰沉而壓迫性的黑暗。
畫面大多是空曠的灰暗背景,人物像是被置入無法逃離絕望的深淵,被擠壓在某處角落,而表情模糊而黯淡。
後世的藝術史家認為,卡拉瓦喬無意間發展出一種驚人的「巨大負空間」構圖方式,畫面上方留出大片幾近虛無的黑暗,讓人物顯得異常渺小而孤立。
但那不是有意為之的風格丕變,而是一個終日惶惶不安、長期精神壓力、活在死亡陰影中的人,終於把自己的恐懼,有意或無意的畫進了黑暗裡。

敘拉古的聖露西亞墓教堂外觀

教堂內《聖露西亞的葬禮》的實景。
我在敘拉古的聖露西亞墓教堂看到《聖露西亞的葬禮》這幅作品,不知是鮮少人知道這裡珍藏著卡拉瓦喬的作品,還是教堂本身不算出名的觀光景點,造訪的人不多。門口掛了一張看板,標注著卡拉瓦喬的逃亡路線以及途中所創造的作品。巨大的祭壇畫旁設置了投幣箱,投1歐元有4分鐘打光時間。這絕對必要,因為這幅畫非常晦暗。
聖露西亞是基督教處女殉道聖人,也是敘拉古的守護神,聖露西亞墓教堂就是為了紀念她的埋骨之地所建。當地元老院委託卡拉瓦喬創作一幅祭壇畫,紀念聖露西亞。
卡拉瓦喬並未採取基督教大多數祭壇畫構圖,讓聖人居於中央,散發著光芒救贖他人、或得聖召升天的傳統華麗場景,而是採取晦暗的背景,前方描繪了兩個巨大粗糙的掘墓人正在為身材嬌小、平躺在地的露西亞掘墓埋屍,後方的眾人圍著露西亞的屍身弔念悲泣。露西亞呈現的姿態,和他另一幅在羅馬創作的作品《聖母之死》風格很近似,呈現一種凡人的真實死亡狀態。
但這幅畫用色晦暗,筆觸帶著些許草草而就,簡直不像是卡拉瓦喬過去在羅馬那些精美雕琢的作品。他心情變了,也可能是終日恐懼不安,趕緊完工,好打包繼續逃亡。
他繼續逃往墨西拿,在墨西拿地區博物館有他另外兩幅作品:《拉撒路的復活》以及《牧羊人的朝拜》。兩幅作品同樣與羅馬時期的風格不同,人物顯得死氣沈沈,比方《牧羊人的朝拜》中的聖母,一臉垂喪。
從這三件在西西里島的作品看得出,他此刻深陷恐懼與絕望中。
他在巴勒莫還創作一幅大型祭壇畫《聖方濟與聖勞倫斯同在的耶穌降生圖》,在1969年失竊,至今下落不明,是藝術史上著名的失竊藝術品,有一說是被黑手黨偷盜藏匿起來。
在西西里島待了九個月後,卡拉瓦喬的妄想偏執越來越嚴重,他不時覺得仇敵突然會出現,連睡覺都刀不離身。為了一勞永逸解決這種狀態,他希望能獲得教皇保祿五世的特赦,回到熟悉的羅馬。於是他在 1609 年離開西西里島,先來到那不勒斯,再伺機轉往羅馬。然而他在那不勒斯遇到仇家襲擊,面部嚴重毀容。隔年他北上來到羅馬北方的衛戍國埃爾科萊港,等候羅馬方面的消息,不幸感染熱病去世,那年是1610年,此刻距離他離開羅馬展開逃亡的歲月已過去四年多,他還不到四十歲。
在等待羅馬赦免消息的期間,卡拉瓦喬又完成了一幅《手提歌利亞頭的大衛》。這已是他目前已知以同一主題創作的第三個版本,也是最令人玩味的一件。

《手提歌利亞頭的大衛》,歌利亞是畫家本人的容貌,現收藏於羅馬博爾蓋塞美術館。(Source: wikipedia)
畫中年輕的大衛剛斬下巨人歌利亞的首級,卻沒有勝利者應有的喜悅。他低頭凝視手中的人頭,神情流露出的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悲傷。而那顆被砍下的頭顱,正是卡拉瓦喬自己的面容。
大衛手中的劍上刻著一串縮寫:「H-AS OS」,一般認為是拉丁文 Humilitas Occidit Superbiam 的縮寫,意思是「謙卑殺死驕傲」。這幅畫顯然不只是聖經故事的再現,更像是一封懺悔信。
畫中的歌利亞象徵往日狂妄、暴力、好鬥的卡拉瓦喬;而大衛則代表悲憫與同情。彷彿他正向觀畫者宣告:那個年少輕狂、因憤怒而鑄下大錯的人已經死去,如今留下的,是一個願意低頭懺悔、等待寬恕的靈魂。
這幅作品後來被獻給樞機主教希皮奧內・博爾蓋塞(Scipione Borghese)。身為教宗保祿五世的外甥,也是當時教廷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博爾蓋塞對卡拉瓦喬的赦免案具有關鍵影響力。用這幅畫,卡拉瓦喬將自己的頭顱與懺悔獻到對方面前,請求赦免。
值得注意的是,在經歷馬爾他與西西里的顛沛流離後,這幅作品又重新展現出卡拉瓦喬早年那種精心經營的人物刻畫與細膩筆法。光線、構圖與情感層次都被控制得近乎完美,彷彿除了表達悔意之外,他也藉此暗示收畫之人:即使犯下重罪,自己仍是當代最傑出的畫家之一。
若不知道這段背景,初見此畫時會感到困惑。藝術史上不乏畫家將自己的容貌悄悄藏入作品之中,但又有誰會把自己畫成一顆被砍下的頭顱?
當然並非沒有先例。另一位米開朗基羅便曾在《最後的審判》中,將自己的面容畫在殉道者聖巴多羅買手中提著的人皮上。只是那張隱藏在皺褶中的自畫像,更像是晚年對生命與信仰的沉思,觀賞者需要細心辨認才能發覺。
而卡拉瓦喬卻完全不同。
他沒有將自己藏起來,而是赤裸裸地把自己的頭顱擺在畫面中央,讓所有人都看見。那不是炫技,也不是玩笑,而是一位被死亡陰影追逐多年的逃犯,在命運面前最後一次的自我審判。
所有卡拉瓦喬在羅馬的作品,我對這件作品感受最深刻,那是屬於他最後的救贖與懺悔。

卡拉瓦喬著名作品與收藏處
去那裡欣賞?
現存於世的卡拉瓦喬作品,大約有六十至九十幅之間,數量始終沒有定論。原因很多,早年藝術史對卡拉瓦喬並不特別重視,部分作品散佚於戰亂與歲月之中;有些畫作缺乏明確紀錄,難以確認是否為本人親繪;另一些則在私人收藏家手中,少有人得見。更麻煩的是,卡拉瓦喬幾乎從不在畫上署名,他似乎只執著創作本身,不在意是否留下自己的名字。
目前以羅馬收藏最多,分散於各個教堂與博物館之中,總數超過二十件。放眼全世界,義大利是保存卡拉瓦喬作品最完整的地區,除了羅馬之外,梵蒂岡、米蘭、佛羅倫斯與那不勒斯也都收藏著重要代表作。
我還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來到羅馬的法國人的聖路易教堂遇見卡拉瓦喬。那時教堂裡空空蕩蕩,只有零星幾位遊客靜靜站在畫前。我得以從容地慢慢欣賞《聖馬太蒙召》、《聖馬太與天使》與《聖馬太殉教》三幅巨作。
十多年後重返羅馬,我再次走進同一座教堂,眼前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排隊入場,人潮不斷湧入,只為親眼看看卡拉瓦喬筆下那一道劃破黑暗的光。
短短十數年間,卡拉瓦喬從藝術史學者關注的名字,逐漸成為大眾熟知的大師。眼前教堂人潮的變化,印證了他在當代藝術世界地位的不斷提升。
我曾看過一段影片,西班牙劇場團隊 La Fura dels Baus以真人演出卡拉瓦喬的作品。出場時演員先靜止不動,仿照畫中構圖呈現,接著在極慢速的動作中「活起來」,觀眾彷彿看見卡拉瓦喬的畫面從四百年前的畫布走進現實世界。為什麼選擇卡拉瓦喬的作品用戲劇加以演繹?就在於他的作品帶有極強的戲劇性。這就是巴洛克繪畫風格的核心:強調強烈戲劇張力、動態的構圖與豐富的色彩。
卡拉瓦喬許多為教堂繪製的大型祭壇畫,多數至今仍保留在原先的教堂中,分布在義大利地區(包括梵蒂岡與馬爾他)的教堂如下:
- 羅馬法國人的聖路易教堂:《聖馬太》三部曲
- 羅馬人民聖母教堂 :《聖保祿的皈依》 與《聖彼得受刑》
- 羅馬聖奧斯定教堂 :《羅雷托聖母》
- 梵蒂岡:《耶穌入殮》
- 那不勒斯仁慈山教堂 :《七善行》
- 瓦萊塔聖約翰大教堂:《被斬首的施洗者約翰》
- 敘拉古聖露西亞墓教堂 :《聖露西亞下葬》
那些較小型的人物畫、靜物畫與風俗畫,隨著收藏家與博物館的流轉,散布於歐美各地。我個人特別推薦以下幾座博物館:
- 羅馬博爾蓋塞美術館:《捧著果籃的男孩》、《手提歌利亞頭的大衛》
- 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酒神》、《梅杜莎》、《以撒的犧牲》
- 巴黎羅浮宮:《聖母之死》、《占卜師》
- 倫敦國家藝廊:《以馬忤斯的晚餐》、《蜥蜴咬傷的男孩》、《莎樂美捧施洗者約翰首級》
- 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魯特琴師》
-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音樂家》
此外,馬德里、維也納、魯昂以及巴塞爾等地博物館與美術館,也都能見到他的作品。
回頭想來,我與卡拉瓦喬的相遇,並不是刻意從哪裡開始,而是在不同城市、不同旅途中一次次偶然發生。從佛羅倫斯的開始,到羅馬的教堂中,從馬爾他再到西西里島,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在旅程中不知不覺與他的作品相遇,最終讓我特意去探索他。
那是一位天才畫家關於才華、暴烈、逃亡、救贖與人性的漫長旅程,最終留給世人的是不朽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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