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僻處瞭望──讀曹栩《反正人是要吃魚的》

曹栩《反正人是要吃魚的》

終於盼到曹栩出書。這部看似諸篇主題獨立，實則內在精神共通的短篇小說集，掩卷猶感餘威。

作為開卷之作，〈獅子之死〉篇名已預示了宿命的終局。小說起筆徐緩，摸索般，帶引讀者隨著主述者「我」的感官一同歷見、嗅聞，眼前生存的草原。在經歷野蠻的殺戮、與黑兄弟的共生與決裂之後，獅子選擇離開群落，走向大山。小說中反覆出現的關鍵意象「太陽」耐人尋味：它是一旦注視，便要砸下爪印的力，是舒適亦不可忍耐，是意念與慾念的投射，亦是生命的一清二楚。

是這樣的孤身展開，閱讀整部小說集的體感也像是行到半途，偶然（也像不得不）停步的紛紜處境。除了開篇的獅子，其它小說的主述者都是普通人，普通的起點，在不期然中遭遇、遭逢，而致一移步，便要意識到的雙重陷落 — — 在群眾中落單，在信念中落空。

1. 被命名的支配關係

〈魚的境況〉中，遠洋延繩釣船成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全控機構」（Total Institution）。船長作為絕對的權力核心，略去漁工本名，代之以馬來貘、黑豹、紅鶴、爛蛇等動物標籤。命名從來不是戲謔，而是一場集體馴化的起點 — — 剝奪名字，剝奪個體的自我敘事權，使人退縮為一個被他者指定的符號，棲居體制劃定的位置，再無逾越的語言。

小說揭示了「文明」如何成為屠戮與馴化的美學框架。船長將殘酷的殺魚作業浪漫化為「露天音樂廳」，將漁工的勞動比擬為「交響樂團」，甚至以韋瓦第的〈四季〉與台語金曲為生殺配樂。這種暴力的內化最終導致生理層面的異變：觀察員「大目鮪」驚恐地發現自己雙腳長出鰭來，恍惚間亦相信自己長出了鰓 — — 人向魚（捕撈的對象）靠攏，這種認知的轉化，隱喻個體在體制全面籠罩下，主體性無可避免的消亡。

壓軸之作〈苦大仇深小日子〉則將這股非人的重塑推向了反烏托邦的極致。小說建立在一個架空的設定 — — 人們戰勝了恐龍，並將剩餘的恐龍馴化為「雞」，發展出龐大的「雞業」。而「大紀念月」作為狩獵餘興，實則是鞏固群體仇恨與凝聚性的儀式。從人到雞，再到雞群內部的啄序，命名與宰制的邏輯不斷遞迴。小說中科幻的元素使文明增添新鮮，卻也並陳赤裸的野蠻。小說透過多重第一人稱（阿奧、喬許、薇琪、麗姿）交替敘事，展現（同類）集合中個體的複雜性。其中麗姿是對一切尋思之人，小說跟著她提問、觸探，直至最終選擇深入雞群陣營，「我想聽你們說話」成為跨越界線的罕見試探。

2. 無盡的輪調與圈禁

〈將軍希爾伯特〉直指體制的虛無本質：頻繁輪調的目的不是軍事目標，而是移動本身。這是全書最直述思想的一篇，「不分年月地讓自己難以叛變」領悟至此即為臣服，在此基礎之上所能思索的忠誠，實為戰慄的清醒。

倘若〈將軍希爾伯特〉談的是體制的抽象規則，那麼〈度過〉則揭示了資本與地緣政治共謀的實境。女主述者與男友在橫跨數千公里的旅行中，遭遇了無所不在的「借位」與「設障」。從機場頻繁的X光安檢、街角警服配色的警站，到用大量語彙恭頌當權者政策的告示板，整座城市被建構成一層對外隔絕的殼。這種圈禁在景區的仿古商城達到高潮，主述者一路上遇見的所有人，皆如合謀般運作精密的宰客表演。一趟遠遊宛如歷劫，而過程中最感孤絕的，是同行男友對遭遇的認知與主述者完全錯落。

小說鋪敘的另一條線是「攝」與「被攝」：「被攝」的監控與支配感，不只來自外部體制環伺，甚而來自近身的親密者。小說並不甘於這樣的對照，甚而安排了主述者拍攝敏感照片的插曲。小說在此巧妙並置敏感之於個人與體系的各種層面 — —目擊的身分在此顯眼。安檢區那張被強制刪除的照片，堪為全篇銘印：

「他不會曉得，這一刻我還能看見。」

此處附帶一提，〈度過〉與〈苦大仇深小日子〉的女性主述者，堪稱整部小說集的直截之聲。其他篇章女角著墨不多，性情各異，有些只是側述、補綴，雖不在情節中心，卻獨佔一席之地。

3. (可)識見的荒原

相對於〈度過〉裡抬價強售的假寶石，〈墨菲的花園〉中也有玉石，它們夾處在尋常的礫石間，不起眼地零佈於公墓旁的海灘。主述者愷文尋人至此，見吹哨者墨菲漫步其中，撿玉石，宛然流放的兩個人，在磕絆間展開一系列對話。

小說的空間對比極具張力，一端是高密度的金融辦公室，談論Structure、資產、境外公司的虛擬帝國；另一端則是紅橋、撿骨甕、林投樹與惡狗盤踞的石灘。這空間的對照不只是地理的，更是認識論的 — — Loyalty是什麼？ — — 倘若〈將軍希爾伯特〉對忠誠的思考體現在行伍之中；〈墨菲的花園〉則迤邐一幅脫隊者的邊緣景觀。

小說起初即瀰漫著一種認識論的焦慮：如何確認所見真實？愷文反覆遭遇的困境，無論是在法律層面（電子郵件消失、錄影故障、證人「失憶」），抑或在石灘上（他撿起的全是普通石頭），他的感知能力全被系統性地挫敗。愷文的眼鏡在海風中越擦越模糊，不只單純寫實，更是暗示自身處境 — — 清楚已成為一種不可企及的狀態，所見只是認知的表象：

有些大型風險在財報上根本是以獲利形式出現，風平浪靜的時候，所有人都對將來會害死你的東西沒感覺，因為每個人都只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阻礙了真正的觀察。

體系不只扭曲行為，更扭曲感知。「loyalty」這個詞／概念被泛用，甚而被徵用以表演。語言成為重構認識論的工具，充分體現在小說中愷文與Richard的對話：Richard背出來的公司聲明，他坦承是他叫法務寫的。語言與現實之間的裂縫，被製造這份聲明的人親口確認，而後繼續以這樣的語言框架談論。小說展演至此，從眼見的不可信，乃至語言的不可靠，復又體現人於認知處境的雙重陷落。

而小說最別緻的洞見，在於墨菲將「央行通貨發行量」與「石灘體積」進行的數值對比 — — 兩者皆是因過於龐大而使人失卻體感的量級。從量級的衡度乃至價值判斷的落差，其中的不敏，足以襲奪每個人的現實。

而在觀潮察汐間，墨菲的「拾」與「棄」都講條件。也像是對自我的把握：從隨意摸索、誤拾磚頭，乃至開庭前獨自的夜檢，愷文跟隨墨菲揀選石頭的過程耐人尋味。宛如對「真實」的辨識與辯證，讀畢全文後，回頭品味一開始墨菲教愷文怎麼看石頭的指甲紋與玉髓線，強調「不要overlook，要從側邊角度看傷痕怎麼吃進去」 — — 是見物觀人，是審時度勢，亦是整篇小說宏大又隱微鋪敘的深刻質地。

4.大疫，及其餘震

疫情為一代人重構了生存體系，在整部小說集中亦成背景，分別以百字的〈籠罩〉與萬字的〈泡沫〉，勾勒不同規模的處境。

〈籠罩〉談的是因封控在家的同居者；〈泡沫〉則以封城為背景，揭示一個物質與精神雙重匱乏的故鄉。兩篇皆以「口罩」為談話起點，展現截然不同的不著邊際：前者談的是當下，是近身卻也扞格的關係；後者則在買賣中夸夸漫談未來，荒謬得令人發噱，又準確照見人在極端處境的需索與荒蕪。

〈泡沫〉中相較於因（口罩）稀缺而彰顯的「有」，被挖掘機挖穿的校舍與拆除的圍牆，則構成了境變之「無」。主述者在舊校舍廢墟中徘徊，試圖尋找記憶的錨點，最終在教師辦公室的鐵抽屜裡，撞見了「未消的尿臊」。這種對青春記憶的惡意褻瀆，在主述者後續被昔日校友砸斷鼻樑、打爆右眼時達到了頂點。主述者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追想起對心儀女孩說過的話 — — 時空互文的暴力，在回憶與現實的雙重夷平下，憾然而富詩意：

為什麼人們能捨棄其他興趣和機會，只渴望著列隊和走位？這種嚮往簡直不可能。

看似普通的一句話，放在（被擊倒的）此處，通過回憶通過視角的交叉體現出多層次的關照，警敏而悍然，精神性遙遙與〈將軍希爾伯特〉相應。

5.小而遼闊的景深

〈雨水填滿不了〉是我個人很喜歡的一篇，相較於小說集其他篇強烈的主題性，這篇宛然異數，起點極低，不特別施予情節，初讀覺得是「無事」的小說。「無事」的小說難寫，我邊讀邊揣測意圖，被小說中的雨滯留原地，同處「得一直叫車才能一直沒叫到車」的無可名狀，渾然不知等待什麼，又確實感受某種積蓄。

小說以主述者、等待母親的男孩、暴雨中跪伏的乞丐三人，形構出等待的無盡感。懸置於同一時刻的空氣，這三人觀望與等待的向量各不相同。幾個白描鏡頭：窗外的雨(廣角)、桌上盈滿的果汁(中景)、出手倒果汁(動作)、捲頁的漫畫書(細節/情緒)......，現下即既往，溯及人事風物內在的種種偏離。直至男孩一句：「他為什麼可以跪在那邊？」傾倒了掩護的浸漬態。

〈雨水填滿不了〉的結尾極富魅力。我真欽佩作者獨有一種「敢」，敢以這樣的篇幅處理思維，敢於伸展自況的力矩，敢去滲透這種蒙昧未明，敢去追究，逼視。

讀畢全書，心中浮起一句話："Comfort the afflicted, and afflict the comfortable. " 誠然，作者無意給予任何Comfort，甚至有不少可概括為暴力的內外交迫，一如書名，在捨去名詞與動詞之後，簡以「反正」、「是要」拉出態度。像是兩個人站在同一片廢墟前，各懷心事，說著各自的話，也許吁出口哨 — — 小說中不乏以至誠對抗世界之聲，作者筆調是冷，行文細膩、大膽，骨感猶有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