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Child

筆者自己小時候

她不知道要怎麼當媽媽，手裡捧著孩子，她不知所措。

孩子那麼小、那麼軟，她好怕好怕會把孩子弄壞。

想起小時候家裡幫別人養過魚，說是出國幾天幫他們顧一下，魚缸放著留下一貫魚飼料交代多久餵一次，就走了。他們照著方法餵，第三天就發現其中一隻魚死了，魚主人拿回去也沒說什麼，不知道是客氣不想責怪人家，還是他們自己就不在意裡面有幾隻魚，總之，事情就過去了沒有人再提起，當時的她才不滿10歲，這是第一次有生命流失在她手中。

第二次，那條生命是流失是在她手中嗎？嚴格上來說應該不是，但她是那個下達「停止急救」指令的人。當時她初入社會，享受著週末逛展的單身文青時光，突然接到媽媽電話，要她趕回家帶Jimmy去看獸醫， Pina說Jimmy不動了。

來不及搭公車了，她攔了一台車回家，接了Pina 然後直奔獸醫診所， Jimmy像一隻填充娃娃一樣攤在Pina 懷裡， Pina 一直哭一直哭，司機從鏡子裡看到這螢幕，什麼也沒說。

她沒哭，終於看到診所了趕緊請司機停車，付完車錢後直奔櫃檯，護理師問：「狗狗怎麼了？」Pina 哭著說：「Jimmy不動了⋯⋯」護理師立刻反應事態嚴重，直接送進去，其他等待的人沒有人抗議插隊，只是各自把台中的寶貝抱得更近，眼神別開。

醫師快刀直問：「要急救嗎？急救自費。」她說：「要。」

Pina把Jimmy放到枱面上，醫生快速檢查完就進行急救，急救下的Jimmy就像一隻布娃娃，醫生急救了不知多久，一邊繼續的同時，一邊開口詢問，「還要繼續嗎？」她看著Jimmy， Pina還是在哭，醫生再問了一次，「還要繼續嗎？」她看著Jimmy的舌頭，不是平常吐著舌頭很可愛的微笑的舌頭，也不是一直舔人的舌頭，而是癱軟掛在外面的舌頭，再怎麼不專業她也知道，Jimmy 走了，也許早就走了，只是在等她說這一句：「不用了。」

當時的她才只是初出社會的新鮮人，只需顧好自己和份內的工作即可，沒有別的責任或負擔。而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全世界都有一堆教材指點媽媽如何照顧小孩，把小孩照顧的頭好壯壯頂天立地，但她只希望小孩不要死在她手中。

「我連魚和狗都養不好，我會不會小孩也養不好？」每每把孩子捧在手心裡，她都會深深懷疑自己，孩子是個新生命，但在她眼裡更是死亡。出院的那天她真的很害怕，怕到都快哭了出來

，有一位好心的護士就安慰她，沒事，只要小心別悶到孩子就好。她小心翼翼的捧著孩子回家，沒有悶到，還在呼吸。她放心一點了，好像也沒那麼難。

生孩子這幾天都關在醫院裡有好多待辦事項需要做，家裡冰箱更是空無一物，需要出去買些東西回來了。她換了一套很久沒穿，應該是說懷大肚子期間都不能穿的衣服套上一件大外套，寬鬆的大外套，巧妙地遮住孕後的肚子。她捧起孩子，孩子好小、好小，小到連口袋都裝的下。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進大外套的口袋裡，外套不是很厚，口袋又大，她確認了一下，口袋夠大不會悶到口鼻的，就放心出門了。

首先，便利商店領個錢，她安靜的排隊，把手探進口袋裡，還在呼吸，沒有悶到。領完錢後，第二站是超市，她其實不需要太多東西，但還是拿了一個小推車，這樣才有手時時確認小孩。在雞蛋區前，她伸手探了一下，沒有悶到；在青菜區前，伸手探了一下，沒有悶到；挑個幾樣水果去過磅，伸手探了一下，沒有悶到。再買怕會太重提不了，先這樣吧，結帳完伸手探一下，沒有悶到。

辦妥了兩件事情，她覺得自己很棒，值得獎勵。

她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年輕時一度拮据到連上咖啡廳點一杯熱紅茶都顯奢侈，更別提加點一小塊蛋糕。於是經濟寬裕後，她還是把這當作指標，只要自己還能在外頭喝得起咖啡吃的起蛋糕，日子就不算太差。

醫院那幾天他們有交代，哺乳期間不要攝取咖啡因，所以她點了一壺花果茶和法式鹹派。鹹派有附一些生菜沙拉，還不錯，她拍了一張照提醒自己下次可以再來，那塊鹹派讓她想起英國求學時認識的法國朋友，當初的他們情同姐妹，總是一起在廚房分享美食，如今也互不往來了，只在朋友那兒聽說，她終於如願完成博士學位了。

當時的自己好年輕，每天都和不同國籍不同背景的人變得很國際議題，三不五時就去歐洲自助旅行，廉價航空的機票比高鐵票還便宜。她覺得自己畢業後一定會幹一番大事業，在30歲之前成為兼顧工作與家庭的人，並在業餘出書，出一本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

如今，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剛進咖啡廳時她把他放到旁邊了，成為母親也是她的夢想之一，但看著這個孩子，她只覺得好陌生，就像誰把孩子託給了他一樣，只求不要把孩子養死了，壓力好大。

回到家時老公已經在家了，「出院第一天還好嗎？」

「很好啊！我去買了一些菜。」她很興奮地把蛋和青菜冰起來。

「孩子呢？」老公問。

「什麼？」她說。

「我說，小孩呢？」老公在問了一次。

她把手伸進口袋，咦，不對外套已經脫下了，沒有在身上。

「外套呢？我的外套呢？」

「你剛才一進門就丟在沙發上啊。」

沙發！

她衝到客廳，把包包翻開，打開壓在底下的外套，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

孩子不見了。

「你在幹嘛啊？孩子呢？」老公幾乎是暴跳如雷，她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不住的發抖。

「好，冷靜，你今天去了哪裡？」老公壓下情緒把雙手搭上她的雙肩。

「我…我…我先去樓下小七領錢，然、然後去買菜。」

「這是幾點的事情？你還有去別的地方嗎？」

「咖啡廳！我、我沒有喝咖啡！它、它叫什麼名字不記得了，在，在超市旁的巷子裡… …」

夫妻倆趕緊開車出去，找了幾條巷子，終於在一個路口轉角找到那間咖啡店，店外停了一輛警用機車。

「小姐你終於回來了！我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報警的，幸好你回來了，小孩一直哭！」

她像木偶一樣被哭聲拉著向前，終於看到孩子在店裡躺在娃娃車裡啼哭不已。

她把孩子輕輕抱起靠在自己胸前，「對不起，是媽媽不好，我知道你很害怕，我知道，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