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談】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又再一次把大島渚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看完(雖然是說再一次，但其實也沒有到瘋狂重看的地步，不過我想也夠了)。筆者會接觸到這部作品主要也是因為坂本龍一，他的音樂真的是太有魔力了，總讓人想不斷地聽下去。雖然坂本龍一在這部電影的演技並不是特別精湛，但留下了這首經典也已經足夠。然而，若把本作定位成一個集結當下明星(坂本龍一、David Bowie)的群像劇，那即便有完美的配樂加持，也難為無米之炊。本作之所以成為經典，劇情絕對是不可能忽略的因素，但這部分還是讓眾人自己去品味即可，筆者也趁著印象尚未流失之前來說說自己的感想。大部分會將這部電影的視角鎖定在坂本龍一所扮演的世野井上尉以及David Bowie所飾演的戰俘Celliers少校之間的情愫，但筆者認為真正集大成的角色卻是由北野武所飾演的原中士(反而從觀影體驗來看，坂本龍一那生硬的演技，即便身為樂迷的筆者也難以護航)。

由於本文是偏向心得文摘的雜談，因此在劇情上完全無法為劇情透露的防範，若有興趣的人可斟酌先自行欣賞電影。畢竟這樣的好電影我也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自己親身去欣賞。

俘虜、戰爭、情感：一種集體與個體的衝突

由於本作是部老電影了(1983年上映)，品評的文章與見解自然也不計其數，有人從同性之情的角度來看、有人從反戰的角度來看，更有人從人性的角度來賞析這個作品。但追根究底，筆者認為本作的故事主要就是在呈現一個人類歷史上存在許久但未曾解決的問題：個體(個人)與集體(群體)之間的衝突。這樣的問題融入戲劇中，它格局可以像無名小卒闖蕩江湖一樣的史詩王道；也可以是小人物在大時代下的婉約悲歌，總之所能延伸的題材十分廣泛。

以本作的二戰背景來看，戰爭是一種集體行為，尤其是在總體戰的概念被實際運用之後，戰爭的集體性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只前線的士兵要有為國家而戰的士氣，後方的後勤人員甚至是國民，也要為了國家利益從事各種生產與經濟行為；但除了國家政策面的推進外，日本的民族性也扮演重要角色，在電影中曾經多次提及到日本人對於集體的重視程度。例如電影中主角世野井上尉針對俘虜偷帶無線電，表示必須從戰俘中找一個人出來承擔這個責任，即便受罰者不是犯人，卻將制裁的不利益轉嫁給整個群體。而導演將這些衝突的光譜調整到極端，以一個最集體的環境(軍隊)與最具支配性的關係(戰俘)，來講述一個當時環境中難以容忍的情感(同性之情)。

電影的主角世野井上尉因為身為戰俘所所長，基於軍中的威權的樹立、身分立場的差異、國家社會之期待，而不斷壓抑感情，或者說，是壓抑著一股不被集體所需要卻是真實出於自身的情感；而身為戰俘的Celliers少校則是因為有著基於群體而任由他人霸凌自己弟弟的經歷而有所遺憾，最後他也以犧牲自己來達成了自我救贖。此外，可能會有人從日本社會的觀察或偏見而得出一種對本作的理解是，導演大島渚利用這樣的鋪陳去批判日本社會對於集體性的追求，已經無形中成為自我限制的枷鎖，在集體當中我們會漸漸失去個人的特色(或者是說這樣的特色對於集體的發展是沒有必要甚至有害的)，甚至是某種程度的犧牲。雖然筆者無法證實導演是否有這樣的看法，但如果僅將這種批判限縮在日本人身上，似乎有些狹隘，因為從經驗上來看，集體與個體的衝突在人類的生活中幾乎是無所不在，最典型的情況就是國家與人民的關係，國家為了追求全體的福祉，卻有可能造成個人利益的受損(例如徵收私人土地從事公共建設)。只是日本基於其特有的文化與社會發展，因此衝突的劇烈程度也會有所不同，但我們無法否認這種現象直到今天仍持續存在。我想若我們無法完全放棄集體之下對個人所造成的壓迫，亦無法以個人之力與這個世界孤軍奮戰，那我們就應該思考個人與集體之間的共生之道。

在本片中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由北野武所飾演的原中士，甚至我認為他是將本作所有核心價值集大成的角色，他在本作中雖然看似魯莽甚至有些冷血，但我覺得這就是多數人在極端集體生活之下所會有的正常反應，若條件充足，我想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在電影當中的模樣。然而在本作所建構的極端環境下，他卻是唯一對這一切有所反思的人，這點從他在戰俘營中的「那年聖誕」就可以看出端倪，但最明顯的就是在片尾對Lawrence所說的：「我不明白...我與其他士兵的罪行沒有不同(但明天卻是我被處決)」。而Lawrence也回覆：「你是那群自以為正確之人的犧牲品，就像當時，你與世野井上尉也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也造成不少這樣的犧牲)」

我將這樣的安排視為一種具有絕望感的希望(這樣的安排也出現在其他的地方，詳後述)，理由在於最後原中士的死並不是單純依靠自身的醒悟而避免，而是要包括世野井在內的所有官士兵乃至於日本政府徹頭徹尾的變革。但從本作所給出的資訊，這樣的情況直到電影最後都沒有發生，所以我們必須看著這樣一個剛從大夢中初醒的人前去赴死，即便那可能是他所應得的結局。可能有人對於原中士仍是抱著負面的評價，為他的死而感到大快人心的，在看到本作最後這一幕後，這種感覺想必也會被沖淡不少，反而是被他的那句「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所震撼。

聖誕節的意義：各自身分的真空狀態

由於本作在中譯也有翻譯作「戰場上的聖誕節」，因此在還沒實際接觸本作之前，以為這是一部在描述第一次世界大戰當中的「聖誕節停戰(Christmas truce)」這個史實。本於戰線兩端劍拔弩張的兩軍，在聖誕夜那天互相唱起聖誕歌曲，甚至在無人區域互相交流與交換禮物，從宗教的角度可以說是信仰暫時凌駕了政治與仇恨，但我更傾向將其理解成一種卸下各自身分後的坦承相見。本作中出現的聖誕節，所彰顯的亦為近似的理念，至少這是在電影中身分差距最趨於對等的時刻。這也是為什麼Lawrence當下會如釋重負地說：「原中士，你果然也是個人」因為在這一刻，他們敵對與俘虜的界線正在漸漸隱沒。

在這個場景中，原中士酒醉後將原本以為會被處決的Lawrence與Celliers帶進室內，並聲稱自己是聖誕老人(Father Christmas)後，也對他們倆送了一份大禮(免除了他們的處決)。雖然沒有足夠的根據支持，但筆者相信這大概是原中士在電影中最衝突的時刻，當他發現他可能冤枉了Lawrence與Celliers，但又無法捨棄敵軍與戰俘之間的關係，只能藉由酒醉與套上聖誕老人的外衣，以送禮的方式來對他們進行補償。不過以劇中的脈絡來看，這已經是原中士相當了不起的退讓了。而在劇末原中士與Lawrence回憶起那個聖誕節時，他笑稱希望自己可以就這麼醉下去，表現出一種對於國家於社會的壓迫所生的一股消極的對抗。

而回到原中士被處決前的那一晚，Lawrence回憶起Celliers與世野井，一邊感慨地說：「這就好似透過Celliers的死，在世野井心中種下一顆種子，使我們得以被庇蔭到」(這也對應Celliers挺身而出時的曲目《Sowing the Seed》以及其最後被埋在土中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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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是一句飽含人性光輝的宣言。也給了本作壓抑且悲傷的劇情帶來一絲救贖，雖然人會犯錯，但我們可以從錯誤中汲取養分，即便是如本作中那樣壓抑的環境，似乎也有了改變的希望。